。老太太说,三十年前,他在县里打更。
炉子上的水开了一点,咕嘟了两声,又下去。
从北街那头往南敲,敲到南街口,再折回来。那时候西门外庄上有人,他敲完三下,庄上应他一记,他听见了才走下一趟。老太太的手还捧着,没松,一夜三趟。他说没人应的时候不好走。
后来呢。
后来庄上不应了。她说,有那么半年,他敲完三下,自个儿在西门外站着,站到天亮才回来。他说他得等一等。
等什么。
我问过。他不说。老太太把他的手放开了,摸到碗,端起来,再后来他手上就没这个味了。灯不点了,梆子也不知道搁哪儿去了。
她喝了一口,皱起脸。
糊了。
我再熬一剂。陈杏说。
喝这个。老太太把碗又端起来,糊的也是药。
陈更在那条板凳上又坐了半炷香。
老太太没再说话,坐着,两只手拢在膝盖上。陈杏在炉子边上添炭,添一块,用火钳压一压。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陈杏送到院门口。
她伸手把他夹袄的领子翻正了,两边都翻,翻完用手指顺着领口抹了一道。
回去喂灯。她说。
他站住。
陈杏看着他的左手。那只手垂在身侧,小指勾着,伸不直。
没别的。她说,你走吧。
从北街后头出西门,比早上那条道近,一里半。他到义庄的时候,日头刚落到坡下头。
进门第一件事是喂灯。今天这一勺他舀得比平常浅,倒到碗沿下头两指就收了手,剩的留着夜里回来还要添一回。铁签子伸进去把三股灯芯挑齐,挑完在碗沿上刮了刮。
火头起来,把停尸棚照亮了一半。
院里那口杉木棺还架在老槐底下的独轮车上,没上漆,木茬子这些天让人手摸得发暗了。棺盖推开一道缝,横着,缝里黑着。
陈更没往那边看。
他坐到长凳上,把《守夜手记》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上,先没翻。
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卸下来,摆到凳面上。梆子解下来横着放。铁签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签头还热,他拿裤腿裹着搁在梆子边上。半袋糯米掂了掂,摆在末一个。
生人勿近不用摆,那一样不占地方。一天到晚开着,不用灯也不用梆子,只管一件事:告诉他别往哪儿走。承名以来他试过七回,五回是对的,两回是他自己吓自己。五分对七分,走夜路够用。
灯下见魂得靠灯。他拿铁签子在凳面的浮灰上划了个方,算是那处院子,又在方里点了一点。点完他把灰抹平了。今夜那盏灯是别人家的灯,搁在哪儿、朝哪边照,他说了都不算,人能不能站到灯后头去,得进了门才知道。
梆子那一块灰他没抹。手指头搭上去敲了个空的,没让它出声。喊更这一样今夜只摆在退路上——进去的时候不许动,出不来的时候才动。
摆完了,凳上那几样再收回身上,顺序跟卸的时候倒着走,糯米袋头一个,梆子末一个。
家伙齐了,庄上那道死结还没解。
第五条。五不许空更。空一更折一年寿,断更则名反噬。
他要走的是整整一夜。从戌时出门到天亮,中间三巡更,一巡也巡不了。空三巡是三年。三巡全断,一整夜什么价,师父没写。
一年寿他赔得起。名反噬他赔不起。名一反噬,三天头上媒行门口站着的那个就不能是他了。
他把手记翻开。
从第一页翻起,一页一页往下捋。麻纸脆,他翻得慢。
第六页,喂灯压钱。第八页,倒头饭。
扫更那一条在第十一页。
扫更:一夜三巡,子、丑、寅各一。庄内有主顾,更不可空。
条文底下顶着纸边有一行小字,笔画挤在一起,又硬又小。这一行他翻过不下三百回,回回眼睛从上头滑过去,当它是条文的尾巴。
庄内有主顾在,主顾自应一更,亦算一更。
扫更管的是巡。回更管的是响。
巡得有主顾才巡得着。响不认庄上躺着谁,响是响给册子听的。
一夜三巡他扫了三年,板上空着的夜里也照样回更。他一直当那是自己多此一举,是当学徒那会儿养下的。
这一行注压在扫更那一条底下,管的却是响。压错了地方的一行,是后添的。
陈更把这一行读了三遍。
读第一遍的时候他数的是字。读第二遍他数的是这两个字在整本手记里出现过几回。第三遍他不数了。
三年里他给一百来位主顾扫过更。主顾躺在板上,白布盖到下巴,四角钉着钱。板上的人应不了更。
师父写这一条的时候,庄上停的是死人。这一行注他没道理写。
除非庄上停过活的。
陈更抬头。
西墙上贴着那张麻纸,八条,末一行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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