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一模一样。
他把眼睛闭上,右手悬在半空,凭手腕自己走了一遍。
走完了。一笔不差。
陈更把炭条放下,蹲在那儿没动。
他决定不碰的东西,他的手已经会了。
会写不等于练了。写字是手上的事。
这话他在心里说了一遍,说完就知道站不住。
师父教过他一样东西,叫沉气。守夜到后半夜人要犯困,就把气从脐下提到眉心,走一圈落回去,人能醒两个更次。这是义庄的土法子,跟修行不沾边,师父说过,这是给守夜人续命的,不是给人成仙的。
三年他用得熟。
他坐正了,两手搁在膝上,闭眼去提那口气。
只想确认一件事: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
气不用他提。
它已经在走。
不是从脐下往眉心那条路。它从心口偏左的地方起,斜着往下坠,坠到腰眼,绕着后背绕上来,从后颈上顶,顶到眉心停一停,再从鼻梁前头落回心口。
慢。走到后颈那一段最慢,蹭着往上顶,顶得他后脑发胀。
陈更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上,没抖。
他闭上眼,又去数。
气走一圈是一个来回。他跟着走完了一个,从起点回到起点。
他往回摸。这东西走过的地方留着印,像绳子上打的结,一个挨一个,摸得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他数到七,摸不到第八个了。第七个结的后头是空的,绳子到那儿断了,接不上。
七个。
一夜一个来回。
他睁眼,往回数日子。
他守周员外的第七夜是五月廿三。七夜往前推,第一夜是五月十七,周德昌上板那一夜。
也就是他做那个梦的第一夜。
从头一夜起就有那只手。它不重,搭上来轻得像一截空袖子,可他的胳膊抬不起来,只能跟着走。醒了手腕上没有印子,酸倒是真的酸,酸到晌午才散。第二夜又做,还是它。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一样。第六夜做完,第七夜他没合眼,梦没做成。
可结子是七个。
七个结他又摸了一遍,从头摸到尾,指头在心口那条路上一个一个点过去。第六个和第七个之间的距离,跟前头五个一样宽,一分不差。
第七夜他坐在灯后头,眼睛睁了一整夜。那一夜的每一记梆子他都记得,记得四更过后东墙那枚铃没响,记得天亮前他数过一回压钱,四枚都在。
他没做梦。
它照走了一趟。
不用他闭眼,不用有人握着他的手腕,也不用他答应。第七个结跟前六个一样实,一样匀,摸上去分不出哪个是他睡着的时候长的,哪个是他醒着的时候长的。
走完第七趟就停了。停在心口,一动不动,停了一整夜。
院子里安静得很。土道上那辆驴车早过去了,鸟也不叫了。日头压到西边墙头上。石桌上剩的那片亮越退越窄,退到桌沿上就翻下去了。
陈更把两只手从膝上放下来,撑在土上。
这三天他想的全是要不要练。练了亏在哪儿,不练又拿什么应付板上那位。他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算得很仔细,连梦里的东西不能拿这条都拿出来对过。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第一夜,那只手握上他手腕的时候,这事就已经定了。他在这三天里做的每一个决定,全是给自己看的。
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他蹲在自己写的那半个字旁边,把这句话在心里问完。没人答。
他伸手把手记从石桌上拖过来,翻回卷首。
守尸七不许。他背了三年,闭着眼能从头念到尾。
七不许收礼。尸首给的不能拿,梦里给的也算。
底下没有批注。这一条师父一个字都没多写。
他一直以为自己守住了。梦里那人没塞给他东西,没给他钱,没给他丹药,就教了个字。教个字算送礼吗。
现在算清楚了。
礼是收下了的,一夜一件,收了七件。
他把这一页的右下角折了个角。
折角是他的记号,手记里折了角的地方一共三处,都是他自己吃过亏的条文。这是第四处。
折完了他把书合上,用手掌把封皮压平。
日头落进乱葬岗那片草里去了。
他做完了该做的:喂灯,添到三股芯都直起来,这是第二回;补糯米线,门槛外那道补得比昨夜厚;四角压钱一枚一枚扶正;板上那位的白布往上提,还是从下巴盖到脚踝。
枣木梆子搁在脚边,缺口朝上。
小凳搬到灯后,他坐下,背贴着墙根。
他不打算睡。
他也知道这话没用。第七夜他一样不打算睡,一样没睡,结子照样多了一个。
三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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