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台值房,刘义真正伏案疾书。
门外传来脚步声,属吏通报:“京兆公,徐仆射、王仆射、谢参军、傅黄门侍郎求见。”
刘义真放下手中笔,起身迎到门口。徐羡之、王弘、谢晦、傅亮四人鱼贯而入。刘义真拱手笑道:“诸公同来,必有要事,请坐。”
徐羡之当先开口:“京兆公,我等方才已拜见过宋王。宋王说,代晋之事皆由您操持,我等身为宋王属吏,值此大业将行之际,岂敢旁观?京兆公但有差遣,我等无不效力。”
刘义真目光微亮,笑道:“诸公愿意相助,义真真是感激不尽。”他一面请众人落座,一面亲手布茶,“列位诸公都是追随宋王多年的老臣,论资历、论经验,远比义真深厚。此事有诸位加盟,便更稳妥了。”
傅亮道:“京兆公客气,只是不知眼下操持到哪一步了?”
“那我就直说了。”刘义真坐回案后,“代晋大业已然启动,断无回头之理。我打算,明年正旦,便完成此事。”
众人虽料到此事不远,但听刘义真当面把日期定下来,还是心头一凛。
正旦,距今来算不过半年。
刘义真不待他们消化,继续道:“要办成此事,首先得给宋王的天下定一个大名分,我这里有个分法。”他竖起手指,“继承天命之道,依我之见,可分四等。最下等,兵强马壮者为之,像北方胡人那一套,不讲天命,不讲法统,只看手里的刀快不快,这是第四等。第三等,禅代继统,曹丕逼汉献帝禅位,司马炎逼曹奂禅位,做得再体面,也不过是逼宫戏码,天下士人心里都明白。第二等,戡乱定鼎,高皇帝提三尺剑扫平暴秦与项楚,七年定天下,使天下归一,得国之正,千古罕有,这是第二等。至于第一等——”
他停了一下:“绍复大统,如光武皇帝。汉室被王莽篡夺,光武以宗室之身起兵,扫平群雄,中兴汉室。他做皇帝,不但是定天下,更是把本该属于刘家的天下拿回来。所以我说,光武之道,又在高皇帝之上。”
座中几人面面相觑。谢晦道:“京兆公的意思,是要宋王……做第一等?”
“至少,保二争一。”刘义真道,“宋王的功业,戡乱定鼎,是实打实的,第二等跑不掉。若能再往绍复上靠一靠,那便更好了。”
王弘若有所思:“京兆公让孔琳之那帮人在建康议论《汉晋春秋》,便是为这个做铺垫吧?”
刘义真没有否认,却先反问了一句:“王公觉得,魏晋两代,于天下是功是过?”
王弘被他问得一愣,他斟酌着道:“两晋之失,失在宗室内乱,八王之乱后五胡乱华,生灵涂炭,自然是过多矣。”
刘义真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王公可知道,汉室之失,失在何处?”
王弘更是困惑。这又扯回汉室了?
谢晦皱眉道:“汉室之弊,历来说法纷繁。要说最要紧的……”
“宦官外戚,权臣篡位。”刘义真道,“而到了汉末,更添一层,门阀兼并,地方割据。世族坐大,州郡自立,朝廷政令出不了洛阳。”
他说到这里,扫了在座四人一眼:“我且问诸公一句,汉室的这些弊端,到了魏晋,是解决了,还是……更糟了?”
四人脸色微变。
“魏晋不仅没有解决汉室之弊,反而将其彻底引爆了。”刘义真缓缓道,“门阀士族,在汉末不过是地方豪强;到了魏晋,却成了垄断朝堂的世家大族。九品中正,以门第取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再说宗室,汉之骨肉相残,七国之乱而已。而晋之八王之乱,十几个宗室亲王各自拥兵互砍,把整个中原杀成白地,直接引来了五胡乱华。汉祚四百年,好歹是亡于权臣篡位;晋祚不过五十余年,便亡于自家人的刀兵之下,还顺带赔上了整个神州!”
“汉室之弊,是病根;魏晋之祸,是病症。汉有宦官外戚之患,魏晋便把它变成一个皇权旁落的制度;汉有地方割据之弊,魏晋便将其变成九品中正的门阀垄断;汉失于政局动荡,晋便把它变成八王之乱这般毁天灭地的大乱!”
刘义真看着四人的眼睛:“所以我说,魏晋的存在,便是‘为王前驱’。”
“他们不是去清扫那些荆棘,他们是把自己整个都烧了,让天下人看清楚,这套旧的东西已经坏透了,彻底没救了。两百年乱世,战火连绵,白骨蔽野,百姓流离失所,中原沦为胡骑的牧场。这是最惨痛的教训,也是最彻底的一场火。烧完这二百年,天下人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再也不要有乱世了,谁能让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谁就是真正的天命之主。”
“宋王扫平群雄,终结乱世,让天下重新安定下来。而晋室应劫而生,以自身的糜烂来衬托宋王的功业,可称为王前驱。”
“而宋王虽然以晋室旗号起家,但却不算依附,更不算亏欠。晋室一切的存在,本就是为了等一个真正的王者来结果它们。宋王便是那个结果。晋室这几十年被宋王庇护着苟延残喘,反倒欠了宋王一份恩情,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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