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笑了笑:“裴公专精三国史,搜罗天下群籍,尚且寻不到蜀汉的史料,我又上哪里去弄?我手中若真有那些东西,今日便该拿来献给裴公了。”
裴松之闻言,倒不失望。他本也没指望一个少年手中能有什么珍稀史料,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问。
“京兆公既然对三国史有兴趣,不妨坐下聊聊。”裴松之指了指案前的坐席,“下官治此史多年,虽不敢说精通,但与人论一论三国人物,还是能说上几句的。”
刘义真依言落座。薛安都退到门外,按剑而立,并不打扰二人说话。
“那便请裴公说说。”刘义真道,“裴公治三国史多年,于曹操、刘备、孙权这三位,是如何看的?”
裴松之沉吟片刻,缓缓道:“曹操此人,才略盖世。用兵如神,知人善任,麾下谋臣猛将之盛,三国无出其右。然其为人多疑残刻,杀吕伯奢、诛孔融、逼死荀彧,虽有济世之才,却无容人之量。陈寿评他‘非常之人,超世之杰’,此语不虚。但若论其德操——”裴松之微微摇头,“终究是汉之奸雄。”
“刘备呢?”
“刘备起于微末,织席贩履之辈,却以仁德立身,终成一方之主。关张赵云,皆当世虎将,肯为他效死;诸葛亮未出茅庐,便知其三分天下。观其一生,虽屡败屡战,然志气不堕。陈寿说他‘折而不挠,终不为下’,是中肯之论。”裴松之顿了顿,“只是刘备称帝,终究有些勉强。汉献帝尚在,他便急着继位,虽说是群臣劝进,但……这一笔,到底有些瑕疵。”
“孙权呢?”
“孙权坐断江东,用人有方,周瑜、鲁肃、陆逊,皆一时之选。然其晚年猜忌,废太子、杀功臣,诸子相争,国势因此大衰。陈寿说他‘任才尚计,有勾践之奇英,而志性多嫌,果于杀戮’,也是不错的评价。”裴松之道,“总的说来,三人各有长短。曹操以才胜,刘备以德胜,孙权以守成胜。但若论正统——”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刘义真却没有放过这个话头:“裴公但说无妨。”
裴松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若论正统,陈寿的意见是以魏为正统,魏武为武帝本纪,蜀吴皆为列传。这是有缘由的,魏受汉禅,而晋受魏禅,晋之正统承自魏,便也承自汉。这是晋朝立国以来便定下的基调,也是陈寿不得不如此写的原因。”
刘义真不置可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缓缓道:“裴公说得有理。史书总是后面的人修前面的,其中自然免不了政治上的考量。陈寿身在晋朝,若是不尊魏为正统,那晋朝的正统便也无从谈起。”
裴松之微微点头,看向刘义真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这少年京兆公年纪轻轻,看问题倒是通透。
“然而——”刘义真放下茶盏,“裴公也知道,如今这天下,很快就要变一变了。”
裴松之神色一凛。
“司马氏代魏,其正统承自于魏。但若是连司马氏自己都不再是天下的主人了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史书的基调,自然也是要跟着变的。我今日来寻裴公,便是想问一问,若是新朝,要重新确立三国史的正统,裴公以为,应当以谁为正?”
裴松之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刘裕代晋已是大势所趋,快则年尾,慢则明春,这晋室的天下便要换一个姓了。
他裴松之虽是晋朝的臣子,却也不是什么司马氏的忠臣。
他治史半生,看惯了朝代更迭,而且治三国史,如果能治成司马家的忠臣,那也是个笑话。
他只是单纯地好奇:为何这位京兆公,会对三国史的正统归属有这般兴趣?
“京兆公的意思,是要尊刘抑曹?”裴松之试探着问。
“正是。”刘义真道。
“下官斗胆问一句,这是为何?”
刘义真反问了一句:“裴公既治三国史,应当知道习凿齿的《汉晋春秋》吧?”
裴松之道:“自然知道。习凿齿是襄阳人,博学洽闻,著《汉晋春秋》五十余卷,上起光武,下迄晋愍帝。他这部书最大的特点,便是以蜀汉为正统,他认为汉祚未绝,刘备在蜀中继位,乃是延续汉统。而曹魏篡汉,虽得逞一时,终究是逆贼。至于晋——”
裴松之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习凿齿认为,晋并非承魏之统,而是直接承汉之统。汉亡于魏之手,而晋替汉报仇,灭了魏,所以晋是‘兴复汉室’的延续者,是汉统的继承者,而不是曹魏的继承者。”
刘义真微微一笑:“裴公治史,果然通彻。”
“习凿齿此书,在建康流传颇广,但因为议论过于锋芒,许多人也不敢公开谈论。”裴松之道,“不过下官倒觉得,他那‘尊蜀抑魏’的论调,虽然激进,却也不是全无道理。刘备毕竟是汉室宗亲,汉献帝被废之后,天下人心思汉者不在少数。以蜀汉为正统,至少比以吴为正统讲得通,东吴偏安一隅,割据江东,怎么看也算不上汉统的承继。”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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