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做事自有章法,让四个十几岁的少年,一上来便高调宣称“我们要重制礼乐,开一代新风”,那是蠢人干的事。
别人听了只会觉得你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没人会相信你能成事,更不会有人帮你,只会让他们兄弟和刘裕一起沦为笑柄。
所以刘义真选了另一个法子:日拱一卒,从小处入手,做成一桩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事来。
这桩“小处”,说小也不小,便是大哥刘义符与海盐公主司马茂英的婚礼。
自南渡以来,中原雅乐散佚大半,太乐署能演奏的正统乐章寥寥无几。公卿士大夫宴饮之际,盛行的是魏晋以来流传的清商乐。
清商乐本是曹魏时宫廷采集民间歌谣整理而成的乐种,曲调清越婉转,词句多言情爱别离,唱起来颇为动人。
然而在那些崇尚古礼的儒生看来,清商乐词旨浮靡,音调柔媚,远不如上古雅乐那般庄重肃穆,实是“郑卫之音”的延续。
可正统雅乐早已残缺不全,太乐署在重大典礼上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有时甚至只能以吴歌充数。吴歌出自江南民间,俚俗活泼,放在庙堂之上,愈发显得不伦不类。
至于民间婚礼,更是不讲究。无论是士族还是百姓,婚宴上大多奏清商乐。哀婉缠绵的情歌一唱,情意倒是有了,只是与婚礼本身的庄重仪式全不相干。
而婚礼本应有其正乐。
周礼有载:婚礼不用金石之乐,以琴瑟相和,奏《小雅》诗乐。《关雎》《鹿鸣》诸篇,皆是婚礼可用于堂上的雅正之音。
翌日午后,刘义真把三个兄弟都叫到了自己院中。
三人到齐后,刘义真便将自己盘算好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想以大哥的婚礼为契机,由四兄弟一同创制一套合乎古礼的婚乐,以琴瑟合奏《小雅》诗乐为基调,再配上新制的乐章。
刘义符是即将成婚的新郎,又是四人之首,由他牵头亲自主导;刘义真与刘义隆、刘义康从旁协助编曲填词。
话音落下,刘义康第一个蹦了起来:“好!太好了!二哥你真是回来就有好事!我还以为在建康这几个月就是吃吃喝喝闲着呢,没想到有这么有意思的事,咱们四兄弟自己写曲子!这说出去多是一件美事啊!”
他兴高采烈,已经在盘算着:“咱们要不要先定个调子,二哥你说用什么调好?是古朴一些的,还是欢快一些的?我觉得欢快些好,毕竟是婚礼嘛!”
刘义真哭笑不得:“车子,你且安坐。定调子的事,咱们慢慢商量,你先听大兄怎么说。”
刘义康这才稍稍按捺下来,但眼中的兴奋劲却没散。
刘义隆沉吟片刻后开口道:“二哥,我于乐理所知不深,但《诗》三百篇,我可以尽数搜罗出来,逐篇比对词意,挑出契合婚礼的篇目。另外,太乐署若有什么旧典可供参考,我也可去查阅。”
刘义真点头:“好,车儿你负责典籍这一块。车子——”
“到!”刘义康立刻挺直腰板。
“你年纪最小,但跑腿联络的本事应当不差。太常寺、太乐署那些乐官,你替我们跑跑腿,把该调的人手、该借的乐器都安排好。咱们兄弟四人的差事,你干得动吗?”
刘义康拍着胸脯:“放心吧二哥,别的不行,跑腿我可在行!”
刘义真又看向刘义符:“大兄,你觉得如何?”
刘义符一直没说话,此刻才慢慢开口:“车士……我确实有个顾虑。”
“你说。”
“咱们自己为自己写婚礼的曲子,这……合礼数吗?”刘义符有些迟疑,“按规矩,婚礼乐章应当由乐官掌奏,新郎亲自参与制作乐歌,是不是有些……太张扬了?”
刘义真笑了:“大兄,你且想想,如今建康的婚礼都用的是什么?都是些清商乐,吴歌俗曲,这才是真正不合礼数的东西。咱们身为宋王之子,难道也要跟那些市井俗人一样,用情歌俚曲来操办自己的婚礼?”
“大兄,你这次是用你自己的婚礼,示范给建康人看,什么才是合乎古礼的婚乐。你这么做,非但不逾礼,反倒是正本清源之举。何况……”
刘义真微微一笑:“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新郎亲自与兄弟们一同制乐,以正雅之音迎娶妻子。海盐公主若知这套婚乐是你亲手所作,不知会作何感想。我想百年之后,这桩事大概也会被记入笔记小说,成为一段风流佳话。”
刘义符听到最后一句话,脸上浮现出意动之色,重重点头:“好。那便由咱们兄弟来做这桩事。”
——
时宋王世子将娶海盐公主,乃与诸弟同制婚乐,以琴瑟合《小雅》诸篇,尽去吴歌俗曲之陋。建康士庶闻之,皆以为风流雅事,相与传颂。其后江南婚宴,始复用雅乐。
——《世说新语·巧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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