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畅谈至深夜,犹未尽兴。
刘裕又问了关中民政、军屯、马政诸事,刘义真一一细述,刘裕听得兴起,不时拍案叫绝,连连说好。
翌日清晨,刘裕便张罗着启程回建康。他神采奕奕,一边命人收拾行装,一边对刘义真道:“车士,为父已让人在建康备好了家宴。太妃一直念叨着你,你那些兄弟也都想见见你这位名震天下的京兆公了。”
刘义真点了点头,随即道:“父亲,儿子想先绕道去一趟京口。”
刘裕扬了扬眉:“哦?你先去京口做什么?”
刘义真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整队集结的府兵:“儿子此行带了些关中的府兵回来省亲,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的父母妻儿还留在京口一带。儿子想让他们先见见家里人。”
刘裕目光在那群府兵身上扫过,又看向儿子,笑了笑:“好,那便去京口。”
他心中明白,这不仅仅是省亲那么简单,这些府兵是儿子在关中的根基,把他们带回来,既是体恤恩义,也是让京口的兵看看他们留在关中的待遇如何,指不定能拉一些京口兵去关中。
船队顺水而下,由淮入邗沟,再转入长江,不一日便到了京口。
京口之地,襟江带水,北望瓜洲,南倚钟山,自古即为江防要冲。三国时期,孙权曾在此筑城,号为京口,城以铁瓮为名,固若金汤。
其后数百年间,中原板荡,衣冠南渡,京口因扼守长江之口,大批北来流民渡江而居,逐渐成为侨民聚集的繁华之地。
到了东晋中期,京口的地位愈发重要。朝廷为安置北来流民,在此设置侨郡侨县,又招募流民中骁勇善战者编为劲旅。
郗鉴镇守京口时,以流民帅的身份收拢北来部曲,创立了北府兵的基础。此后谢玄镇广陵,进一步扩编北府兵,以刘牢之为前锋,在淝水之战中以八万北府精卒大破苻坚百万之众,一战成名。
北府兵的根基,便在这京口。
船靠码头,刘义真随刘裕下船。刚踏上岸,便有百姓认出刘裕,纷纷驻足行礼:“宋王!”“宋王回来了!”
声音此起彼伏,间或有白发老者抹着眼泪道:“宋王,咱们京口人日夜盼你回来看看呢!”
刘裕笑着摆手,一一应答。刘义真跟在父亲身后,望着街巷两旁涌动的人群。看得出来,这里的人对刘裕是发自内心的拥戴。
刘义真心中暗自感慨。京口的北府兵,不在刘裕手中时已是天下精锐,而经刘裕一手调教之后,堪称天下至强之师。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地盘,正是父亲得以成就霸业的根基。
而父亲推行土断时,不问侨旧,一体编户,这套政策在江南各地执行得雷厉风行,唯独在京口一带不做要求。北来的流民老户,世居京口的军户家属,在田亩核查上都有所宽限。
旁人都以为这是刘裕徇私,但刘义真却对此深以为然。
这世上最蠢的事,就是分不清自己的基本盘,甚至对基本盘下手最狠。
魏文帝曹丕便是如此,代汉之后大力打压当初拥立自己的谯沛旧人,将宗室诸王视作仇敌,结果曹魏不过四十五年便为司马氏所篡。父亲待京口为腹心,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刘义真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望着烟波浩渺的长江,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王安石的《泊船瓜洲》来: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南望建康,不过数重山外。
这次恐怕是自己最后一次在建康停留了,下次再来的话,恐怕就要带着兵马饮马长江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去看身后的府兵们。
四百余名关中府兵已在码头上列队完毕,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和激动。他们大多是北来的流民子弟,从京口应募入伍,随刘裕北伐,被留在关中的折冲府。从义熙十三年到如今元熙元年,整整三年没回家了。
刘义真走到队列前,高声道:“弟兄们,到地方了。你们许多人的父母妻儿就在这京口一带。从今日起,各自散去吧,回去看看家人,好好团聚。”
他顿了顿:“这几个月,你们都留在京口。身上带的赏赐,够你们养活一家老小了。等我要回长安的时候,会再来京口召集你们。到时候,愿意跟我回去的,还回折冲府当兵;想留在京口的,我也不阻拦——”
府兵们闻言,气氛微微一凝。
“——不过,留在京口的,长安那边分的田地,我可要收回了。”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爆发出一阵笑声。一个身材魁梧的队正扯着嗓子喊道:“府主,咱们在京口才几亩薄田!长安那地界,可是实打实分了上田的!傻子才留在这儿呢!”
“就是!京口的地哪能跟关中比?”
“府主放心,咱们就是想家,不是想换地!”
“咱们回长安!”
四百多人七嘴八舌地嚷着,笑着,气氛快活,毫不勉强。刘义真笑了笑,点点头:“那便各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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