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嗣的大军从平城出发后,一路沿桑干河南下,经雁门关,进入太原盆地。
约莫十余日后,大军抵达晋阳。
晋阳是并州治所,自两汉以来便是北方重镇。前赵刘渊、后赵石虎都曾以此为都,城垣高大,仓廪充实。
如今的并州刺史是北魏宗室大将拓跋斤,此人作战勇猛,治军严整,是拓跋珪时代便从征的老将。拓跋嗣在晋阳停留了两日,一面整顿军马,一面催促后方粮草。
两日后,大军继续南下,沿着汾水河谷一路向西南推进。
汾水河谷是连接晋阳与河东的天然通道,两岸山势连绵,中间一条蜿蜒的汾水,沿岸田地肥沃,村落星罗棋布。
北魏大军所过之处,沿途坞堡纷纷闭门自守,既不敢抵抗,也不敢亲近。拓跋嗣也不理会这些零星的坞堡,他的目标是蒲坂,沿途的这些小虾米不值得分兵。
数日后,大军前锋抵达平阳境内。
平阳,即古之尧都,位于汾水下游,东接上党,西连黄河,是河东通往关中必经之路。这里也是河东薛氏的大本营所在。
说起河东薛氏,其发迹史颇为曲折。
薛氏先祖本是蜀地人士,东汉末年迁居河东。与那些累世公卿的魏晋旧族相比,薛氏的门第实在算不上高贵。
裴氏、柳氏这些河东本土的老牌世家,才是真正的衣冠望族,裴氏自汉末裴茂以来,累代出高官;柳氏自柳崇以下,也是代有名臣。薛氏与他们相比,不过是后起之秀。
但薛氏有一个旁人所不及的人物,那便是薛强。
薛强生于晋室南渡之际,年少时便以豪侠著称。他精通经史,却又不拘泥于章句之学;他弓马娴熟,却又不屑于做一介武夫。
王猛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寒门书生,背负着“扪虱谈天下”的狂名游历于北方诸国之间。没有人看得起这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唯独薛强一见王猛便觉得此人非同凡响。
他将王猛请到家中,待若上宾,两人彻夜长谈天下大势。那一段岁月里,王猛正是靠着薛强的庇护和资助,才能四处游历而不至于因乱兵或者冻饿而死。
后来王猛得到苻坚重用,官至丞相,权倾朝野,他没有忘记薛强的恩情。在王猛的照拂下,河东薛氏迅速发展壮大,大量购置田产,修筑坞堡,收养部曲。
到了薛辩这一代,薛氏已经拥有坞堡十余座,部曲数千人,在河东的势力远超裴氏和柳氏。
不过说到底,薛氏的崛起靠的是薛强,而不是数百年的累世积淀。
若是像太原王氏这些老牌的汉魏旧族没有南渡,河东薛氏在北方世族中的排位还差得远。只是永嘉之乱后,那些老牌世族大多已随晋室渡江,反倒让薛氏这样留在北方的后起之秀出人头地了。
刘义真接管河东后,并没有在平阳派驻一兵一卒,而是直接任命薛辩为宁朔将军、平阳太守,让他全权管理平阳政务。
对刘义真来说,与其派一支军队驻守这个离关中较远、补给不易的地方,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薛氏自治。反正只要薛氏不反,平阳表面上是晋土便够了。
而薛辩也心领神会,安安稳稳地在平阳当他的土皇帝,既不给刘义真添乱,也不主动表忠心。
如今,北魏大军兵临平阳,薛辩的考验到了。
拓跋嗣没有直接攻城,而是在平阳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他派出一名使者,持着他的手令前往薛氏的坞堡,召薛辩前来觐见。
使者去了一日,第二日清晨,薛辩便带着族弟薛定,骑马来到北魏大营前。
两人在大营前下马,由魏兵引着穿过层层营帐,来到中军大帐前。薛辩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大帐之内,拓跋嗣端坐于主位之上,身旁站着几名鲜卑将领,个个虎视眈眈。拓跋嗣虽然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从薛辩进帐的那一刻起,便紧紧锁定了他。
“大晋平阳太守薛辩,拜见大魏皇帝陛下。”薛辩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不卑不亢。薛定也紧随其后行礼。
“薛卿不必多礼。”拓跋嗣摆了摆手,面带笑意,语气颇为客气,“朕此次南征,路过平阳,听闻薛卿在此治理有方,特请来一见。请坐。”
薛辩谢过,在帐中铺好的坐席上坐下。薛定跪坐在他身后。
寒暄了几句之后,拓跋嗣话锋一转,开始试探道:“薛卿,朕此次出兵,是为讨伐刘义真在关中的势力。朕的大军不日将抵达蒲坂,渡河攻取关中。薛卿久居河东,对蒲坂一带的地势民情必然熟悉,不知薛卿对朕这次出兵,有何看法?”
薛辩心中微微一凛,这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他沉吟片刻,然后斟酌着措辞说道:“陛下亲率大军南征,兵威之盛,河东百年未睹。然薛氏世居河东,累受晋恩,不敢背弃晋室。薛氏愿为陛下提供粮秣,以充军用;但若要薛氏举兵相从,以刀兵指向故主,薛辩实难从命。”
他顿了顿,又道:“薛氏虽小,亦有坞堡十余座,部曲数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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