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关中,渭北平原上一片冬日的萧瑟。郑国渠畔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郑国渠的维修工作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刘义真站在渠堤上,看着数千名徭役民夫在寒风中挥镐挖土、挑担运泥,将淤积多年的渠底清挖出来,又将坍塌的渠帮重新夯筑。
这条始建于战国时期的古老渠道,经年失修,多处淤塞,若能赶在明年春耕前疏通完毕,关中数千顷农田便能得到灌溉,也可让关中重现天府之国的盛景。
他今日前来,名义上是“视察工程进度”,实际上是来慰问的。他让随行的亲兵带来了一车车热腾腾的羊肉汤和麦饼,趁着午饭时分,亲自给工地的民夫们加餐。
“将军仁德!”
“将军万福!”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从工地上响起。那些浑身泥土、满脸汗水的徭役民夫们端着碗,喝着热汤,啃着麦饼,脸上都带着几分惊喜和感激。在这个年代,出徭役是苦差事,官府能动不动打骂便是好的了,哪还有长官亲自送饭加餐的道理?
刘义真站在渠堤上,含笑颔首,不时走到几个老役身边,问几句“家中几口人”“今年收成如何”“渠通之后能多浇多少地”之类的话,语调平和,不带半分官架子。那些老役起初还战战兢兢,见刘义真确实随和,渐渐便放开话头,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正说话间,一个亲兵快步走到刘义真身侧,压低声音禀报道:“府主,有位从长安来的僧楷大师,说有要事求见,人已在外等候。”
刘义真眉头微微一挑。
僧楷?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僧楷是鸠摩罗什的弟子之一,曾协助罗什翻译《成实论》,也算是关中佛门中颇有地位的高僧。
他也是僧导的师弟,只是一向在长安城西的清凉寺中清修,极少主动与官府往来。今日竟会追到郑国渠的工地来求见,必定是有要紧事。
他放下手中的碗,对身旁的杜骥道:“度世,你在此替我照看一下,我去去便回。”
杜骥点头应下。
刘义真带着几名亲随,下了渠堤,走到不远处的一座临时搭建的草棚中。草棚四面透风,只在顶上盖了一层厚厚的茅草以遮头,是从旁边临时清理出来给徭役歇脚之用。棚中站着一个身披灰色僧袍的老僧,面容清瘦,手持一串念珠。
刘义真快步走进草棚,合十行礼:“大师远道而来,有失迎迓,还望见谅。”
僧楷合十还礼:“阿弥陀佛,贫僧冒昧前来,打扰将军巡视工程,罪过罪过。”
“大师不必客气。”刘义真请他在棚中的木条上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座,“大师此来,可是有要紧事?”
僧楷点了点头,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近来我佛门在胡夏、北凉等地的寺庙,传回了一些消息。”
刘义真目光一凝:“大师请细说。”
“据统万城方向传来的消息,有北魏的使者出入胡夏王庭,且不止一次。北凉张掖方向也传回了类似的消息,说北魏的使者李顺近来也在姑臧城中拜见了沮渠蒙逊,这些使者虽然行踪隐秘,却瞒不过我佛门弟子的耳目。”
刘义真的瞳孔微微一缩。
北魏的使者同时在胡夏和北凉出现,这绝不是什么巧合。拓跋嗣一定是正在私下串联,目的多半是针对他的。
他脑中念头飞转,虽尚不知对方具体要如何行事,但已经足以让他心生警惕。
“大师带来的消息,于我极为重要。”刘义真站起身,向僧楷郑重合十,“多谢大师,也请大师代我向佛门诸位高僧致谢,这份情谊,刘义真记在心里了。”
僧楷连忙起身还礼:“将军言重了,将军在关中施仁政、安百姓,我佛门亦受到将军的庇护,自然希望将军能长治久安。佛门能不能兴,终究得看世道能不能平。将军能安关中,我佛门才能安稳传法。”
他又顿了顿,双手合十道:“贫僧如今亲眼见了将军治国治军的章法,才知僧导师兄所言非虚,关中能否长保太平,就看将军的了。”
刘义真心中了然,不再多言,只郑重道:“大师放心,关中在我手中一天,佛门便可在关中安稳传法一天。”
僧楷微微一笑,合十一礼,转身走出草棚,沿着田埂上的小路远去,灰色僧袍在冬日的寒风中飘动,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刘义真站在草棚门口,望着僧楷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佛门,在这个时代是真正的第一等情报组织。上千座寺庙,数十万僧众,遍布全国各地的寺院据点,加上僧人们可以自由出入各国国境而不引人怀疑,这庞大的网络一旦运转起来,所能收集到的情报,远非官府的探子可比。
其实这个时代,那些所谓能“预知未来”“隔空通晓”的高僧,大多都是凭借这庞大的情报网络提前获知消息,再以神通之名包装出来。
石虎时期的名僧佛图澄便是此道高手。佛图澄最著名的手段,便是提前知道有人心存恶念,然后当面点破,让对方以为他有他心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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