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北,平城
十月初,来自漠北的寒流便已席卷了整个代北大地。桑干河畔的芦苇枯黄低垂,城墙上的北魏士卒裹紧了皮裘,缩着脖子来回巡逻。
太极殿中
拓跋嗣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从河南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他今年二十七岁,正当壮年,但面色却透着些许苍白,他自幼体弱,这些年又操劳过度,身子骨已大不如前。
他将密报翻看一遍后,便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崔浩。
“崔卿,你看看这个。”
崔浩双手接过密报,展开细读,随后缓缓开口:
“此必是刘裕之所为。”
拓跋嗣眉头一挑:“刘裕?”
“正是。”崔浩点头道,“刘裕欲代晋久矣,然以臣工而受禅,终不免为人所讥。他这是不甘于只做司马炎、曹丕,而是欲与汉高帝比肩,他欲以天命自承,终结乱世,开创太平。他追求的,不是魏晋那等短祚之国,而是如大汉一般的四百年之基业。”
拓跋嗣闻言,不禁叹道:“刘裕确有气吞天下之志,朕虽为其敌,亦不得不服。”
他顿了顿,又道:“然此等手段,不像是刘裕的手笔。朕观刘裕一生行事,长于杀伐,短于文治。这等天命循环、佛道造势的布局,恐非其所能为。”
崔浩颔首道:“陛下洞察入微。臣亦作此想,此事绝非刘裕本人的手笔,我观刘裕生平行事,多只知杀戮,如此精细布局恐非其能。”
“那会是谁?”
“刘义真。”
拓跋嗣的脸色微微一变。
“陛下不妨想想,”崔浩道,“这一年来,刘义真在关中的所作所为,细柳之战以三千破两万,逼退赫连勃勃,尽收雍州之地,又能团结关中世家之心,让他们心悦诚服,为他踊跃捐输,若再结合此番佛道造势,臣不得不怀疑,这刘义真背后恐怕有高人指点,或者说此子本人,便是一位不世出的奇才。”
拓跋嗣闻言不禁长长叹了口气:“我家佛狸亦是天纵之才,十一岁便能统领骑军击破柔然。可若与刘义真相较……确实相形见绌了。”
崔浩默然。
拓跋嗣收敛心神,正色问道:“崔卿,那你以为我大魏接下来,当如何应对?”
崔浩没有立刻回答,转而向他反问了一句:“陛下觉得,山东、河南、洛阳这些地方,重要吗?”
拓跋嗣微微一怔,不明白崔浩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当然重要,这些都是中原富庶之地,人口稠密,物产丰饶,得之可以大大充实我大魏的实力。”
崔浩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说重要,确实重要。但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此话怎讲?”
“刘裕对这些地方的统治,其实并不牢固。”崔浩缓声道,“中原各地,遍地都是坞堡主自治。那些百姓对南方的朝廷,也谈不上什么信任。只是如今刘裕尚在,他以个人威望维系着这一切,加上南兵精锐,中原之地谁也不敢妄动。”
他话锋一转:“但刘裕若不在呢?”
拓跋嗣目光一凝。
“刘裕若不在,那些中原坞堡主,未必会买刘宋朝廷的账。我大魏铁骑南下,那些地方便是我囊中之物。”
“北府兵虽精锐,却也要在刘裕的统率之下才能发挥全力。刘裕在,则北府兵是天下雄师;刘裕不在,北府兵不过是一群无主的骄兵悍将罢了。”
拓跋嗣缓缓点头,却又皱眉道:“那崔卿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不该先取中原?”
“不取。”崔浩斩钉截铁,“至少现在不取。中原水系发达,刘裕若从彭城发兵北上,沿水路运粮运兵极为便利。我们就算打下洛阳、许昌,刘裕也能轻易打回来。反复拉锯,徒耗国力。不如等到刘裕百年之后,届时我大魏铁骑南下,中原传檄可定。”
“那我大魏现在的重心,应该放在哪里?”
“关中。”
拓跋嗣眉头一皱:“关中?”
“正是关中。”崔浩走到殿中悬挂的地图前,抬手指向关中的位置,“关中乃形胜之地,四塞之固,进可攻,退可守。若让刘义真坐稳关中,再拿下陇西和蜀中,便成强秦之势,他据关中而望中原,自西向东,居高临下,到时我大魏就危险了。”
拓跋嗣沉吟道:“可是后秦当年也占据关中,却并未对我大魏构成什么威胁。”
“后秦只有关中之地,没有陇西,没有蜀中。”崔浩摇了摇头,“而刘义真不同。臣听说,他不止一次在关中世家面前说过‘长安王气’之类的话,他怕是有久留关中之心。”
“若他真的以关中为中心,在刘裕的支持下拿下陇西,再问刘裕讨来巴蜀之地,陛下,到那时,他据关中之险,拥巴蜀之饶,兼陇西之马,其势便再不可制了。”
拓跋嗣的眉头紧皱,低头思考了许久,不得不承认崔浩的分析确有道理。
“那依崔卿之见,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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