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长安
刘义真从岭北回到长安已有数日,这些天他一边督促王修推进水利工程的筹备,一边等待刘裕的回信。
虽然他在僧导和寇谦之面前表现得胸有成竹,但心中终究有一丝悬空,若刘裕不同意他的设想,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毕竟禅代其实也有禅代的好处。
九月初十傍晚,一骑快马从潼关方向飞驰入城,马蹄踏碎长安街巷的暮色,直奔安西将军府。
信使翻身下马,浑身尘土木,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高声道:“宋公回信!府主亲启!”
刘义真闻讯从书房快步走出,接过书信,验过火漆完好,便转身回房,屏退左右,用小刀挑开漆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字迹雄健苍劲,墨色浓重,正是刘裕亲笔。刘义真定了定神,逐字逐句读了下去:
“车士吾儿亲启:
汝七月来书,为父已收悉。反复诵读,不忍释卷,连读数遍,乃至夜不能寐。
汝所言‘四百年刘宋’之论,为父深以为然。为父起自布衣,纵横天下三十载,灭南燕、平卢循、诛桓玄、伐后秦,大小百余战,收复关中河南,自以为功业不让古人。然每思及身后之事,未尝不中夜起坐,彷徨四顾。为父以寒门起家,借晋室之名以聚人心,然晋室本非吾主,天下乃为父血战所得。若效曹丕、司马炎之故事,行那三辞三让之虚文,虽可得天下,终不免为后世所笑。
汝所献‘天命循环’之论,以‘二百年乱世终结于为父’为号召,使为父以功德受命、开四百年太平之基,正合为父心中夙愿。为父一生杀伐,从不畏人言,唯不愿身后被人视作篡窃之辈。若能堂堂正正以天命受国,则为父此生无憾矣。
然有一节,汝需斟酌,为父当年以‘匡扶晋室’之名起兵于京口,诛桓玄、复宗庙,天下英雄以此归心。若径直撇开晋室、别立天命,恐有心人借题发挥,谓为父忘恩负义、背弃旧盟。此一节如何化解,汝当为为父筹之。
关中诸事,汝自决之,不必事事请示。得汝如此,为父无忧矣。
勉之。
父 裕 手书
义熙十四年八月二十六”
刘义真读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父亲同意了他的设想,而且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决,那句“为父一生杀伐,从不畏人言,唯不愿身后被人视作篡窃之辈”着实令他动容。
父亲他不想被后人拿来与曹丕、司马炎相提并论。他想要的,是与高皇帝刘邦并列的、开天辟地的功业。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那套天命循环的叙事,从关中传遍天下。
他转身回到案前,研墨铺纸,写了两封短信。一封送往草堂寺给僧导,一封送往嵩山给寇谦之。内容都只有寥寥数语:宋公已允,可依计行事。
同时他另写了一封信给洛阳的毛修之,让他配合寇谦之,同时在洛阳一带安排人手,散布童谣与谶言,与关中、嵩山东西呼应。
三封信连夜发出。
九月十二日起,忽然出现了一桩异常天象。
黄昏之后,西方天际出现了一颗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紫薇垣的方向,一连数夜不消。关中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有好事者说那是“彗星扫紫薇”,是旧的天命将尽、新的圣人将出的征兆。
最先发声的是嵩山道门。
九月十五日,寇谦之在嵩山召集道众,登坛讲法:
“诸位可知,汉室四百年而衰,天下大乱;自曹丕篡汉至今,又将两百年矣。正所谓物极必反,乱极则治,此天道之常理。彗星扫紫微者,旧朝将终,新圣之瑞应也!”
道众中有寇谦之早已安排好的弟子,闻言立刻伏地叩首,高呼:“敢问天师,新圣何在?”
寇谦之抚须微笑,并不直言,只道:“天道昭昭,自有应验。诸位拭目以待便是。”
消息从嵩山传出,迅速在洛阳、颍川、陈留一带传开。
九月十八日,僧导在关中法场登坛讲经,讲的《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讲到“七难消伏、国土安宁”一节时,忽然话锋一转,对座下数百僧众和香客道:
“老衲近日观天象、察人事,有一悟,愿与诸位分享。”
他缓缓道:“自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三家分晋,天下大乱,至高皇帝刘邦受命称帝,恰是两百年之乱世。此两百年间,诸侯争霸,秦灭六国,楚汉相争,白骨盈野,血流漂橹。然乱极则治,天道终归于一统。汉室因此而兴,享国四百年。”
“如今自曹丕篡汉,天下复乱,三国鼎立,五胡乱华,衣冠南渡,至今又将两百年矣。诸位请看——”他抬手向西方一指,“彗星扫紫薇,此乃旧朝气数已尽、新圣将出之兆。老衲敢断言:两百年乱世即将终结,四百年太平盛世即将开启。此乃天道循环之常理,非人力所能逆也。”
座下有香客颤声问道:“大师是说……天下要太平了?”
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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