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熙十四年八月中旬,建康
宋公府内,刘裕放下了手中的军报,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窗外蝉鸣聒噪,暑气未消。
他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却发现那股疲惫感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沉重。
五十七岁了。
刘裕轻轻叹了口气,他二十多岁投军,从北府军最底层的士卒做起,一步步打到今天这个位置,身经百战,身上的暗伤数都数不清。
年轻时不觉什么,受了伤裹一裹便继续上阵;可如今年纪大了,那些旧伤便开始发作,膝盖每逢阴雨便酸痛难忍,右肩那道被流矢射穿的箭伤,至今还时常隐隐作痛。
精力也不如从前了。年轻时他可以三天三夜不睡,照样精神抖擞地指挥作战;如今熬一个通宵,第二天便头昏脑涨,要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岁月不饶人啊。”刘裕低声自语。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尚未完成的奏表上,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必须在自己还有精力的时候,完成代晋的事业。
这不是他贪图那个皇位,到了他这个年纪,荣华富贵早已看淡。他担心的,是身后事。
他有七个儿子,最大的刘义符才十三岁,最小的尚在襁褓之中。
而最让他寄予厚望的刘义真,远在关中,虽然深得关中人心、少年老成,但在江南却素无人望。
若是自己不趁着还有精力完成代晋,将这江山名正言顺地交到儿子们手中,等他死后,司马氏若趁机复辟,或是哪个野心家打着晋室的旗号作乱,这几个孩子能扛得住吗?
他刘裕不允许这种事发生,那就要在自己还有精力时完成代晋之事。
“来人。”刘裕转身回到案前,沉声道,“召谢晦、徐羡之、傅亮、王弘来见。”
不到半个时辰,四位心腹便齐聚宋公府的书房。
四人落座后,刘裕便开门见山道:“今日召诸位来,是为禅代之事。”
此言一出,四人对视一眼,都露出喜色。
刘裕继续道:“我已五十七岁,身上的旧伤时常发作,精力也大不如前。代晋之事,宜早不宜迟。”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需先办妥,那句谶语,‘昌明之后有二帝’,想必诸位都知道。”
谢晦点了点头:“主公是想……让当今陛下先退位,然后由琅琊王继位?”
“不错。”刘裕道,“等昌明之后的这两帝走完,再行禅代,便算是应了天命。”
谢晦与傅亮交换了一个眼神,拱手道:“主公放心,此事不难。臣已安排妥当,朝中已有十余位大臣暗中联名,只待主公一声令下,便会联名上表,以‘陛下龙体欠安、难理朝政’为由,请陛下退位,让位给琅琊王。”
刘裕微微颔首:“多久能办妥?”
“九月之内。”谢晦断然道,“臣已与琅琊王府的属官暗中通了气,那边也明白形势。只要朝议推动,琅琊王不敢不受。”
“好。”刘裕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这时,王弘忽然开口问道:“主公,待琅琊王登基之后,今上当如何处置?”
刘裕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明白王弘的意思,若要永绝后患,最好的办法是直接除掉司马德宗。反正他是个痴傻之人,废掉之后,悄无声息地死去,也不会有人追究。
“待司马德文即位之后再说吧。”他缓缓道,虽然他心中倾向于事后杀之,但杀他之事现在也不着急。
送走四人后,刘裕独自回到书房,正准备翻阅剩下的文书,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长安来信!”侍从的声音在外响起。
刘裕精神一振,长安,看来车士又有书信送来。
“呈上来。”刘裕快步走到案前坐下。
侍从将两封用火漆封好的书信双手奉上。刘裕眉头一凝,这次竟然有两封信。
刘裕接过信后,先用小刀挑开第一封信的火漆,抽出信纸,展开细读。
“父亲大人安好:
关中粟收已毕,七月末诸事顺遂。儿已巡视渭南,见万民安乐,仓廪充实,此皆父亲威德所被。
另有一事禀报:儿七月末亲赴蒲坂,巡视河东防务。蒲坂镇将毛德祖守城颇有章法,令儿甚为钦佩。儿与他渡河登上河东之峨眉塬,见地势极为险要:北临汾水,南靠涑水,西控黄河,东锁塬道。若在此塬上筑城,与蒲坂互为犄角,则河东防务固若金汤。北魏欲犯关中,必先拔此城,否则粮道断绝,不战自溃。
儿已命毛德祖主持筑城事宜,但工程浩大,需从洛阳、河东、关中三地调集民夫、粮草、木料与铁器。恳请父亲下令洛阳毛修之支援木材与铁器北上,并准许从河东诸县征调民夫。若能赶在入冬前完成夯基,明年春夏便可成城。
此城若成,关中可高枕无忧矣。
儿 义真 再拜”
刘裕读到这里,忍不住抚须而笑,连连点头,刘义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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