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回师彭城,已有三日。
这三日里,他虽然勉强打起精神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军政要务,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太尉的心不在彭城。
他常常批着批着公文便走神,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西边的天际,一望就是许久。
刘裕一生身经百战,对于胜败生死早已看淡。
失去关中,他可以接受,大不了来年再整军北伐,重新打过便是。
他在灞桥与刘义真分别时说过的那句“关中若不可守,便退回南阳”,并非虚言。
他真正害怕的,是某一天清晨,一匹快马从西边疾驰而来,马背上驮着的,是一封报丧的书信。那才是他这把老骨头承受不起的。
这几日他夜不能寐,时常半夜惊醒,此乃心病,非药石所能医治,亦非旁人所能开解。
正月二十七日清晨,刘裕在太尉府中用过早膳,正准备前往前堂处理政务。
他刚站起身,便听到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到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刘裕脚步一顿,心中莫名一紧。片刻之后,丁旿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后堂,这个一向沉稳如山的汉子此刻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手中高举着一封书信,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太尉!关中捷报!桂阳公细柳大捷!信使已到府门前!”
刘裕站在原地,心下欢喜,赶忙先问了一句:“车士可安好?”
“安好!安好!桂阳公毫发无伤!”丁旿大声道,“信使就在门外,太尉可召他进来细问!”
刘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说道,“速速传信使进来。”
信使是王镇恶麾下的一名亲兵校尉,生得虎背熊腰,满身风尘,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他大步走进堂中,单膝跪地:“小的奉安西将军之命,前来向太尉报捷!”
“起来说话。”
信使闻言连忙站起身来,声音洪亮,“正月初十,胡夏太子赫连璝率两万骑兵自寡妇渡口渡过渭水,直扑细柳。安西将军率三千折冲府兵,临河列阵,以车阵迎敌……”
信使口齿清晰,将细柳之战的经过从头到尾详述了一遍。
从刘义真如何与王修“争吵”诱敌,到三千府兵如何用车阵抵挡胡夏骑兵的数次冲锋;从天策骑军如何趁乱冲阵,到王镇恶、沈林子、傅弘之三路合围;从赫连璝如何丢盔弃甲狼狈而逃,到王买德被生擒于泾水河谷,讲得绘声绘色,仿佛那场血战就在眼前重演。
刘裕坐在榻上,听着信使的讲述,当听到最后王镇恶赶到战场、胡夏全线崩溃时,他终于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好!”刘裕连说了三个“好”字,“车士真吾儿也!比他老子当年也不差!”
他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转头问信使:“那三千折冲府兵,伤亡如何?”
信使连忙答道:“折冲府兵阵亡四百余人,重伤二百余人,轻伤五百余人。安西将军已将阵亡将士的抚恤一一落实,并亲自给有功将士发放了赏赐。”
刘裕默默点头,车士这个府兵制确实不凡,不过车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竟然能处理这么多事,并且明白亲自发赏的重要性,实在难得。
他从信使手中接过刘义真的亲笔信,拆开封泥,展开帛书。
信中的字迹端正稳健,笔画有力——
“儿义真再拜阿父座前:
细柳一战已毕,幸未辱阿父之托。赫连璝两万骑,几尽没于渭水南岸。胡夏军师王买德为傅将军所俘,已押解长安软禁。关中东北通道,已重新打通。韦、杜、裴、柳、薛诸家皆来投献。关中人心,经此一役,已渐向于我。”
刘裕微微点头,继续往下看。
“然关中府库空虚,赏赐抚恤虽已发放,库中余钱几近告罄。儿已遣使往襄阳,向舅公求援。若阿父处有余裕,亦望能调拨一批钱粮物资,以助关中稳固根基。”
“关中初定,百废待兴。儿必竭尽全力,为阿父守好这片基业。也请阿父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关中虽寒,儿心中自有热血,足以御之。”
刘裕放下帛书,陷入沉思。
一个一直在他心底盘旋的念头再次浮现,那便是易储。
长子刘义符,小字车兵,是他年过四十才盼来的第一个儿子。刘裕对这个长子不可谓不疼爱,但这份疼爱却伴随着越来越深的忧虑。
车兵秉性顽劣,好近小人,不喜读书,整日嬉戏游荡。刘裕每次出征前都要再三叮嘱他收敛行迹、认真读书,可每次回来看到的依然是老样子。
而车士呢?十二岁,临危受命;面对两万胡夏铁骑,以身作饵,打出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胜仗。
这让刘裕心中不由自主地比较起两人来:若是将关中和北伐的重任交给车兵,他能做到吗?
答案让他心底一沉。
但他毕竟是一个父亲。刘义符是他四十多岁才得到的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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