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晋军行辕。
夜已深,烛火摇曳。
刘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关中陇右的舆图。
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分布,长安周围画了一圈红圈,表示晋军控制区;向北到渭北,有墨笔写着“沈林子平羌处”;而陇山道的位置,用浓墨重重地圈了出来,旁边批了四个字:“赫连横断”。
刘裕揉了揉眉心,年纪大了,连夜看地图,眼睛有些花了。
今年他已经五十六岁了,从京口起兵至今,已经十三年,这期间他就没歇过,灭桓玄、平卢循、收荆襄、克长安,他打过的大仗小仗不下百场,身上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想当年,他就算一夜不睡照样精神抖擞,如今熬到半夜,便觉得腰背酸乏,连握笔的手指都有些发僵。
他确实老了。
帐帘掀开,刘义真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父亲还没歇下?”
刘裕抬起头,看着儿子小心地把汤碗放在案角,又退后半步站好。
十一岁的孩子,举止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的气度,这让他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惆怅。
“你不也没睡?”刘裕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鸡肉酥烂脱骨,显然炖了有些时辰了。
“儿在想陇山道的事。”刘义真坦然道,“赫连勃勃如今把陇山道堵得死死的。这样一来,我们关中西面、北面都被他卡住了脖子,往西联络不了西秦和凉州,往北出不了塞外。关中四面,等于被赫连勃勃封死了一小半。”
刘裕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眼下赫连勃勃虽然对父亲你示弱,主动撤出了安定,但在那边留了骑兵巡逻。我们若派偏师去攻,未必打得下来。”刘义真看着父亲,“但放任他在那里横绝陇山道,那关中就始终是座孤岛。”
刘裕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个 “赫连横断” 的朱红批注上。
刘义真说的这些,他又何尝不知?
这两个月来,他一刻也没有闲着,安顿降卒、册封官吏、收编关中世家、推行府兵制度,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手拍板。
关中内部正在一点点夯实根基,陇西的局面却始终如鲠在喉。
赫连勃勃像一个守在门口的豺狼,不急不躁,就等着他刘裕离开关中,好扑上来撕咬他的儿子。
若他还年轻十岁,早便提兵北上,一举荡平胡夏了。
可他如今五十六岁了。
还有太多事要做,时不我待,若上天能再借我刘裕十年,何愁不能荡平天下!
“父亲,”刘义真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儿知道本不该再劳烦父亲亲征,但打通陇山道这件事,只有父亲亲自出马才能办到。赫连勃勃横断陇东,目的就是困死关中。只要父亲在关中一天,他不敢妄动;可父亲一旦南归,他有陇东在手,随时可以南下叩关。到那时,长安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恳求道:“儿请父亲能够出手一次,为关中打通这条西出的路。”
刘裕看着儿子,十一岁的孩子,站在那里,目光恳切,不由心中发软。
本来就是自己把关中这么重的担子压在车士身上,那为他清理关中,本来就是自己的事。
“你这孩子,是会支使父亲的。”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爱怜,“也罢,我这把老骨头,既然还能动,就替你走这一趟。”
刘义真心中一热,垂首道:“儿谢过父亲。”
“你去传令。”刘裕站起身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那幅舆图前,目光顺着渭水向西一路扫过去,“明日召集诸将议事,我有部署。”
次日清晨,行辕击鼓升帐。
满帐文武齐聚,王镇恶、沈林子、沈田子、檀道济、傅弘之、王修、谢晦,还有几名即将随刘裕南归的将领,都在殿中站定,目光齐刷刷望向帅案后的刘裕。
刘裕今日甲胄在身,按剑而坐。他没有多说废话,开门见山点明了陇山道被赫连勃勃横断的危害。
三言两语交代完局势,他便开始分派任务:“王镇恶——”
“末将在!”
“你留在长安,督办关中子弟报名府兵的考核事宜。”刘裕目光落在他身上,“折冲府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新兵遴选不能马虎,你要亲自把关。关中良家子的弓马底子、家世清白与否,都要一一核验。这是关中未来的根基,不得有误。”
王镇恶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太尉所托!”他已经将灭亡后秦的大功收入囊中,也看不上这点军功了,只要刘裕能够称帝建国,少不得他的公侯之赏。
“傅弘之——”
“末将在!”
“你是北地人,熟悉北地的山川道路。”刘裕看着他,“给你三千步卒,出长安向北,把北地郡境内那些还在观望的羌人部落再清扫一遍。不须全歼,打得他们不敢南下抄掠即可。打完之后,把俘虏的羌人老小迁回长安,交给折冲府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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