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南,宣平坊内,有一座三进宅院。黑漆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京兆杜氏”四个字,笔力遒劲,是前秦苻坚时期的名士王嘉所题。
宅院占地不小,但门庭并不张扬,青砖灰瓦,没有半分金粉装饰,透着一股关中旧族的沉稳气度。
这里是京兆杜氏在长安的老宅。
杜氏自西汉御史大夫杜周起家,累世公卿,绵延四百余年。西晋灭吴的名将杜预,便是杜氏最引以为豪的先祖。
杜预之孙杜耽曾任凉州刺史,永嘉之乱后留在河西,杜耽之孙杜逊又东返关中,重振家业。传至今日,家主杜坦继承了这份家业。
如今杜氏一族在长安势力不小。杜坦本人虽无显赫官职,但以门望领袖关中士林,为人持重低调,不轻易表态。
其弟杜骥却是个干练之才,曾在后秦担任过郡丞,对军政事务颇有见地,此番刘裕入长安,杜氏出面打交道的,多半是杜骥在奔走。
此刻,夜色已深。杜家内堂灯火通明,铜灯里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在灯盏边缘凝成一圈。
杜坦与杜骥相对而坐,两人中间的小案上摆着一壶温酒和两碟小菜。
“白日里太极殿上的事,你怎么看?”杜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杜骥笑着说道,“安西将军、都督雍凉秦三州诸军事、兼雍州东秦州二州刺史,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头上顶着一串比他身子还长的官衔。”
杜坦放下酒杯,轻叹了一声:“十一岁,终究是十一岁。”
“兄长是担心他守不住关中?”杜骥问。
“不只是能不能守住的问题。”
“宋公这一走,此生估计都不会再来关中了。他回建康去做什么,你我心知肚明。可关中这地方,四面皆敌,北有赫连勃勃,东有北魏,西有乞伏炽磐,关中内部的残羌也还未彻底平定。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就算再聪明,又能有多少阅历?又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王镇恶做司马,王修做长史,这两人倒是能臣。但王镇恶是王猛的孙子,在关中声望极高,他会不会甘居一个十一岁少年之下?王修虽是京兆名士,可他手无兵权,真到了要紧关头,压得住那些武夫吗?”杜坦顿了顿,继续道,“还有那个沈林子,宋公让他做安西中兵参军,统领北府精兵。这下刘义真手下就有了王镇恶、沈林子两股武力,彼此牵制,倒也是一步制衡的好棋。可沈林子与王镇恶之间能不能相安无事,还是个未知数。”
杜骥静静地听着,等兄长说完,才开口:“兄长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有一件事,我们或许不该忽略。”
“安西将军敢走渭水直捣长安,可谓胆识过人。我们关中世族在后秦治下过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姚氏打出过这样的仗?他年纪虽小,却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贵公子,或许真是虎父无犬子呢?”
杜坦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你说的倒也是实情。可仗打得好,和守得住关中是两回事。打仗靠锐气,守土靠根基。他在关中有根基吗?”
杜骥低头思忖了片刻,才道:“正因没有根基,他才需要我们。”
杜坦抬眼看向弟弟,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你的意思是……”
“兄长,今日在太极殿上,宋公宣布留守关中的班子时,我留意了一件事。”杜骥压低了声音,“安西将军的幕府刚刚开府,长史、司马、参军都已有人选,但他身边的亲近属官,还有不少空缺。这些空缺,总要有人来填补的。”
杜坦放下酒杯,两眼放光:“你是说,我们应该……”
“不急。”杜骥摆了摆手,“先看看。看看这位安西将军接下来怎么走棋。如果他有心结纳关中世族,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如果他只倚重王修和王镇恶,那我们凑上去,反而显得轻贱了。”
杜坦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那就先看看。”
杜骥忽然笑了一下:“说起来,我今日倒是带婉儿去看了祭高帝陵的仪式。”
杜坦愣了一下:“婉儿?你带她去那种人挤人的地方做什么?”
“让她长长见识。”杜骥端起酒杯,语气随意,“这孩子今年十岁了,天天在家里闷着读书,也该出来见见世面。再说了——”他顿了顿,“安西将军的年纪,跟婉儿差不多大。”
杜坦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在弟弟脸上停留了片刻,“你说得对,先看看。”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色衣裙的小女孩端着一碟点心走了进来。
她大约十岁左右,梳着双鬟,面容清秀。
“父亲,伯父,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趁热尝尝。”女孩将点心轻轻放在案上,动作轻柔而稳当。
杜骥看向女儿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婉儿,这么晚了还没睡?”
“听说伯父来了,睡不着,就起来做了碟点心。”杜婉微微一笑,大方得体,丝毫不显稚嫩,“父亲和伯父在谈正事,女儿就不打扰了。”
她行了一礼,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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