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的营帐不比其他将领的奢华,事实上,若无人引路,外人很难相信这顶寻常的青色帐篷里住的是太尉本人。
帐内的陈设也很简单,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案,案上堆着文书舆图,墙角立着几杆长槊。
此刻,刘裕正盘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
刘义真坐在他对面,身子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穿着件素色锦袍,肩上披了件厚氅,入秋的洛阳,寒意已经重了。
“你看这里。”刘裕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的一处,“临朐。”
刘义真低头看去。
“义熙五年,征南燕,慕容超的主力就屯在这里。”刘裕的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南燕有铁骑数千,来去如风。我当时带着步卒,还有辎重粮草,若被他们断了后路,就很难办了。”
“那阿爹你是怎么做的?”刘义真问。
“筑城。”
刘裕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沿着一条线画出轨迹:“从进入南燕境内开始,每行军一段,便筑一座壁垒,分兵留守。一路走,一路筑,层层推进。这样即便南燕骑兵绕后,也攻不破这些壁垒,自然也就断不了我的后路。”
他抬起头,看向刘义真:“你可知,这叫什么?”
刘义真想了想:“稳扎稳打?”
“算是。”刘裕笑了笑,“但这其中的道理,不只是‘稳’字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空处,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条线。
“打仗这件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寻找胜机。”
“你看这舆图上,南燕有骑兵,我只有步卒。若正面硬打,胜败难料,即便赢了也是惨胜。可若我先把自己守稳了,让他们无处下嘴,急的就是他们了,慕容超见我步步紧逼,必然出城决战。这时候,主动权就在我手里了。”
刘义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意识到,后世对刘裕的印象,大多是“气吞万里如虎”的豪迈、“金戈铁马”的雄壮,仿佛这位南朝第一名将,是靠着猛打猛冲打出来的。
可此刻听他亲口讲述,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奇谋诡计,有的只是“先不输、再求赢”的朴素道理。
这大概是世人最大的误解了罢。
刘裕继续说道:“建康那一次,也是一样的道理。”
“义熙六年,卢循、徐道覆趁我不在建康,率十万大军顺江而下,直扑京师。当时城中兵力空虚,人心惶惶。有人劝我坚壁清野,有人劝我出城决战,也有人劝我干脆放弃建康,退往江北。”
“阿爹怎么选的?”刘义真问。
“我选了——”刘裕顿了顿,“我全都要。”
“全都要?”刘义真愣了一下。
“坚壁清野,是必须要做的。把城外所有的粮食、物资全部收入城中,一根草都不能留给卢循。建康城外的百姓,全部迁入城中,一间屋子都不留。”
“然后呢?”
“然后就是修堡垒。”刘裕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在城外要害处修筑堡垒,分兵把守。这样卢循的大军到了城下,便无法合围,也无法全力攻城,因为要分兵去应付这些堡垒。”
“再然后?”
“再然后便是派人去断他的粮道。”刘裕微微一笑,“卢循十万大军,每日耗费粮草无算。他远道而来,粮草本就有限,若再有我军的游骑不断骚扰他的补给线,他便撑不了多久了。”
刘义真听得入神,不觉脱口问道:“那卢循是如何败的?”
“他没有战败。”刘裕淡淡道,“他是饿败的。”
“围城数月,粮草耗尽,军心溃散,最后不得不退兵。而我在他退兵的路上,早已设好了埋伏。”
刘义真终于明白刘裕打了一辈子的仗,为何能战无不胜,并非因为他的勇猛天下无敌,而是因为他从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他像一个织网的猎人,一张网一张网地铺开,一步一步地收紧,直到对手在不知不觉中被困死在网中,才发现已经无路可退。
刘裕见他沉默,以为他没听懂,便笑道:“这些东西,说起来枯燥。你若是不想听,咱们便不讲了。”
“不。”刘义真抬起头,目光认真,“儿想听。”
刘裕微微一怔。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总是飘忽不定,一说起兵法便目光涣散、神游天外。可今日,那双眼睛却格外专注,甚至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采。
刘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欣慰。
这个儿子,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好。”他说,“那为父便多讲一些。”
他重新坐回案后,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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