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士!”
人未至,声先到。
紧接着,脚步声跨过门槛,一个敦实的身影几乎是撞进来的。
刘裕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已到了榻前。他在床边坐下,伸手就去探刘义真的额头。
“烧是退了。”他喃喃道,又仔细端详着刘义真的脸色,微微皱眉,“还是有些苍白……来人,再去煎一副药来。”
“父亲。”刘义真开口,嗓子还有些发哑,“儿已无大碍了。”
刘裕看着他,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片刻,确认那双眼睛确实清明了,整个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无碍便好。”他说着,粗大的手掌在刘义真肩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这个儿子真实地活着,“你吓坏为父了。”
刘义真望着面前这个人。
史书上说,刘裕身长七尺六寸,风骨奇特。
此刻近在咫尺,他才能真切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即使刘裕刻意收敛着,即使他此刻只是个担忧儿子的父亲。
“儿只是惭愧。”刘义真垂下眼帘,有些愧疚地说道,“因儿一人,让大军在此滞留两日,阻了父亲的灭秦大业。”
刘裕闻言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洪亮而短促,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区区两日而已,姚泓小儿,我杀他用得了几日?”
他大手一挥,举止间满是霸气。
“车士,你要记住——”刘裕看着儿子,目光从容,“比起这洛阳长安,你的安危,比为父的灭秦大业要紧得多。若是你有个闪失,为父即便打下这天下,又有何用?”
刘义真心头微震。
他知道刘裕说的是真心话。
历史上的刘义真不仅丢了长安,还折了王镇恶、沈田子、傅弘之、朱龄石、朱超石、毛修之等数员大将,导致关中之地尽丧胡夏之手。
这本是动摇国本的大罪,换作任何一个人,即便不杀头,也至少是幽禁终身。
可刘裕怎么做的?
只是降刘义真为司州刺史。
司州是哪里?洛阳。刘裕让刘义真去洛阳上任。结果刘义真还不敢去,害怕路上会被截杀。刘裕便又改任他为扬州刺史,直接留在建康,放在眼皮底下。
丢了关中,折了六将,竟只是轻描淡写地降职了事,甚至舍不得让他离自己太远。
这不是偏爱,这是溺爱。
而正是这份溺爱,让刘义真在兄弟中成了最不成材的那个,刘义符虽然被废,至少曾为天子;刘义隆后来开创元嘉之治,是一代守成之主;刘义康更是权倾朝野,有宰辅之才。唯独刘义真,史书上留下的是一笔糊涂账:十二岁挂帅,丢了关中,十八岁被诛,一生如同儿戏。
这里面,刘裕的溺爱,怕是要占一大半责任。
刘义真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儿记住了。”
刘裕又端详了他片刻,见他确实精神尚可,便站起身。
“你好好休养。”他拍了拍刘义真的肩膀,“为父晚些再来看你。需要什么,吩咐下人去办便是。”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依然沉稳如山,只是跨出门槛时,脚步顿了一顿,又回头多看一眼,而后径直离去。
刘义真目送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外,耳边回响着方才那几句话,心中五味杂陈。
片刻后,他的目光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不算大,但陈设考究。紫檀木的屏风,青釉瓷的香炉,案上摆着一套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这都是后秦官员留下的物件。窗前有张书案,案上搁着几卷书简,大约是接收时未及收拾的旧物。
他试着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目光扫过侍立在门边的几名仆从和丫鬟。
“……春兰。”他叫出一个名字。
一个丫鬟应声抬头,回应道:“公子,春兰在呢!”
刘义真微微点头,又看向另一个:“冬梅。”
另一个丫鬟也连忙福了一福。他逐个叫过去,每叫一个名字,对方便应一声。名字和脸的对应关系在他脑中渐渐清晰起来,那是原主留下的记忆,正在慢慢归位。
叫到最后,他看到了一个中年侍从。
那人个头不高,瘦长脸,眼角微微向下耷拉,看着像是一副笑脸,却让人觉着不太舒服。
他穿着比别的侍从好上一档的衣裳腰间挂着一块玉,站在众仆之首,显然是个管事的。
“刘乞。”刘义真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瘦长脸立刻挤出笑容,弓着腰上前一步:“公子有何吩咐?”
刘义真看着他,面上不动声色。
刘乞。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前世读书时,他曾在某本书上看到过关于此人的记载,他也是后来关中局势崩坏的导火索之一。
这刘乞是刘义真身边的侍从头子,仗着主子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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