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巷尾,茶馆里、工棚中、灶台边,人人都在念叨:
“四两五?李富贵?那个从前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
“他进夜校才仨月!”
“……咱明天,也报名去?”
这年头,女人也能挣工钱,可家里过日子,还是得靠男人挑大梁。
算下来,一个五口之家,手脚齐全、能干活的,一年到头拢共能攒下三十两银子,就算日子过得敞亮了。
多数人连这数儿都摸不着边。
可李富贵呢?单月进项,就五六两。
这还把厂里发的米面油、冬夏衣裳、病假补贴全折成了现银……饶是如此,对寻常百姓来说,也够扎眼的。
毕竟眼下多数人,月里也就一两上下晃荡。
谁不知道?去夜校前,李富贵不过是个拿一两半月钱的粗工,泥巴地里刨食的主儿。
这才几个月,竟真就翻了身?
熟识他的街坊邻居,嘴都合不拢。
如今人人都咂摸出味儿来:夜校不是摆样子的,学了真本事,饭碗才端得稳。
这年头消息传得慢,一句实话比十句鼓吹还顶用。
那篇报上登的短文,三天工夫,就在应天府大街小巷传遍了。
茶馆里、码头上、铁匠铺子门口,问的都是同一句:“夜校怎么报?咱也能去不?”
有光就有影。
人一多,麻烦就跟着来了。
课堂挤得转不开身,有人凑热闹,有人混日子,还有几个专找茬的,扯闲话、起哄、抄作业,搅得讲台上下都不安生。
官府只得派人上门,好言劝走……占着位子不学,还挡别人路,这账没法算。
人越聚越多,学出来的人也渐渐顶上了缺。
织布厂缺记账的,招了个夜校出来的;铁器所要懂火候的学徒,挑中了夜校结业的;就连县衙文书房,也悄悄补进两个会写会算的年轻人。
口碑不是喊出来的,是一桩桩实打实的事垒起来的。
没多久,陈瑜捧着一份册子进了宫。
朱雄英翻了几页,眉梢一扬:“好!很好!”
他抬手拍了拍陈瑜肩头:“当初选你牵头这事,朕没看走眼。”
又朗声一笑:“想要什么,只管开口,朕给你办妥!”
陈瑜垂首,声音不高不低:“不敢讨赏,分内之事罢了。”
朱雄英点点头:“赏先存着,等事办利索了,一块儿补上。”
顿了顿,问:“依你看,眼下这夜校,能往外推了吗?”
陈瑜略一沉吟,如实答道:“臣以为,尚早。”
朱雄英眉尖微蹙:“局面看着不差,成效也明摆着,怎就不能推?”
陈瑜不慌不忙,一条条说开:
“眼下顺天府这几处夜校,是试出来的活法,可各地情形不同。管课堂、调课表、排座位,这些都能学、能照搬。最要紧的一条……教书先生,实在难办。”
“夜校图个啥?图老百姓真能学会点东西,不是图个热闹。”
“课本不愁编,慢慢磨,总能弄出一套像样的来。难的是谁来教?”
“肯来教的,要么是落第秀才,要么是半路出家的账房先生,再不然就是刚放下锄头的青壮后生……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自己心里都没底。”
“有的先生讲得透亮,掰开了揉碎了讲;更多是念书都磕巴,自己还没想明白,就站上讲台胡乱讲。”
“原先人少,凑合能应付。如今火起来了,处处超员,只能抓几个顶上。顺天府都快掏空了,真要铺到全大明,上哪儿找这么多能讲课、讲得清、讲得准的人去?”
“若硬塞些糊弄人的进去,课教不好,人学不到东西,名声一臭,以后再没人信,夜校就真成笑话了。”
朱雄英听完,静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事儿,他先前真没细想过。
老师这坎儿,不单大明难跨,往后多少年,照样是个硬骨头。
好老师不稀罕,稀罕的是能把课讲明白、让学生听进去、真长本事的好老师。
人和人之间,本事差着呢,这不是添几个人、多盖几间屋就能填上的。
尤其眼下大明,好先生都往南京、苏州、杭州扎堆。
为啥?地方敞亮,工钱厚实,升迁有路,干几年,一家老小能过上安稳日子。
小县小城,薪俸薄,出路窄,熬十年八年,也未必见起色。
更甭提乡下……先生不肯去,去了也留不住。
过去朱雄英在那边,评一所学堂好坏,不论大小,只认一条:学生能不能考出去。
大学里看考研率,中学里看升学率,小学里看升初中率……简单、直接、谁也赖不掉。
尤其是高中。
不然前朝那衡氺中学,凭什么名震天下?
学生往好学校挤,先生也往好学校奔,久而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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