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三笔账讲完,掌声落下。
许知远把话筒接回来,环视台下,声音平稳:
“沙书记把账摊开了。”
“那接下来,咱们就掰开揉碎,一件一件说。”
“先让企业倒倒苦水。”
他看向第三排:
“宏远建材的罗总,你先讲。”
罗大川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国字脸涨得有些红。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
“各位领导,各位银行的同志,我不藏着掖着,就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
去年,我的运输车队被村霸拦了,货款被假处长骗走八百万。
后来政府帮我追回来六百多万,我罗大川感激。”
“可就是这一遭,银行的授信,转头就给我砍了一半。”
“说我风险高。”
罗大川顿了顿:
“我就想不通。
被骗的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凭什么我一个人背?”
台下,几个企业家微微点头。
“第二件事。
我要上二期,要买设备,缺口三千万。
跑了三家银行,都要抵押物,说没有明确的抵押物,就不能放贷。”
“我的厂房是租的,设备是旧的,银行不认。”
“最后逼得没办法,走了过桥。月息三分。三个月的利息,顶我半年的利润。”
说到这儿,罗大川的声音有些抖:
“许省长,我就问一句——
我们这种小企业,是不是就不配从银行借到便宜的钱?”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
许知远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扫过台下:
“罗总请坐。还有哪位企业家要讲?”
一个年轻的女企业家举起手,站起身。
“许省长,我是做生物医药研发的。
我们公司,没厂房,没设备,值钱的就是十几项专利,和实验室里的数据。”
“银行来看了三次,说我们的资产,看不懂。”
“专利质押,跑了一年,评估、登记、放款,卡在最后一个环节,到现在没下来。”
“我们这样的企业,是不是就永远贷不到款?”
许知远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你说的这个,我记下了。
专利、数据,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恰恰是汉东未来最值钱的家底。”
“这个问题,今天的文件里,要有答案。”
台下,几个科技企业的代表,眼睛都亮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是华菱机电的冯志远。
“许省长,我是做电机的。
订单排到了下半年,账期最长九个月。”
“下游欠我的钱,是应收账款,白纸黑字,银行不认。
说这不是硬抵押。”
“我缺流动资金,只能去借民间。
民间月息两分起。”
“我算过一笔账——
我辛辛苦苦做一年电机,利润全给利息打工了。”
冯志远说完,坐下。
会场里的气氛,一点点沉了下去。
许知远点了点头,看向左手边:
“周行长,你们银行这边,怎么说?”
周行长是省属银行的,五十出头,头发梳得齐整。
他扶了扶眼镜,斟酌着开口:
“许省长,沙书记,各位企业家。
不是银行不贷,是银行有难处。”
“小微企业,一没规范的财务报表,二没足值的抵押物,三没可靠的担保。
银行信贷员上门一看,账是流水账,税是不全的。”
“一笔贷款几百万,审批流程跟几个亿的大客户,一模一样。
成本摊下来,银行是亏的。”
“更关键的是,一旦出了不良,信贷员要背处分,支行要扣绩效。
这个板子打下来,谁还愿意去碰小微?”
“所以不是没钱,是钱不敢往那儿流。”
话音落下,另一个中字头分行的负责人接话:
“沙书记,我说句实话。
大企业贷款,一个客户十个亿,我们两三个人就能盯下来。
小微企业,十个客户一千万,我们得配一个专职客户经理。”
“风险还高。”
“考核上,小微不良的容忍度,跟大客户是一样的。
这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点,我说句不中听的。”
“有些小微企业,账目不规范,今天一个说法,明天一个说法。
银行最怕的,不是它还不上钱,是它说不清楚钱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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