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小雪断断续续下了数日,到腊月廿三清晨才停。
天还没亮透,省政府门前的法桐枝头挂着一层薄霜,一辆黑色轿车碾着湿漉漉的路面驶出大院,朝京州站方向去。
车里暖气开得足。
省政府秘书长陈光明坐在副驾驶,侧过身子,把一份慰问方案递到后排:
“省长,今天五站。
京州站、省厅指挥中心、消防特勤、省人民医院、电力调度。
明天清早五点半,中山路环卫一线,达康书记已经在那儿等您了。”
许知远没接方案,先问了三句:
“慰问品走的是财政预算?
路线有没有封路?
媒体跟了几个?”
“预算内,不封路。省台两名记者、一个摄像,全程不摆拍。”
陈光明答得利索。
“那就按这个办。”
许知远这才接过方案,翻了两页。
“记住,下去是拜年的,不是检查的。
多问困难,少听汇报,每站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别耽误人家干活。
还有一条——
午饭各吃各的,不许让基层破费。”
陈光明应了一声,把方案收回去。
许知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慰问在有些地方已经成了走过场,领导进点、握手、合影、上车,四十分钟都嫌多。
可越是年关,一线的人越需要一句实在话,一双手套,一杯热水。
省长的位子是干出来的,不是坐出来的。
这几天,他要把每一个点都走实。
车到京州站,天刚擦亮。
站前广场上已经满是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流,蛇形护栏一圈一圈盘着,电子屏上的车次一片通红,晚点的红字像一簇簇小火苗。
春运进入第八天。
京州站日发送旅客突破了二十八万。
许知远下车,一阵冷风灌进领口。
他整了整大衣领子,没让工作人员清场,顺着人流往售票厅走。
沪上铁路局驻京州办事处主任沈志远和京州站站长郑铁民一左一右陪着。
郑铁民额头上全是汗,小跑着汇报:
“省长,增开了四十七对临客,安检口全开,志愿者一千二百人,都上岗了。”
“晚点情况怎么样?”
“南边有冻雨,两条线路限速,最长晚点四十七分钟。”
许知远脚步一顿:
“滞留旅客怎么安排?
热水、姜汤供上没有?”
“候车室设了服务台,二十四小时热水。
晚点超过两小时的,免费发泡面和面包。”
售票窗口前的队伍拐了三道弯。
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姑娘正帮一位老太太在自助机前取票。
老人捏着身份证,眼睛凑得极近。
一张票取了两分钟。
许知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等票吐出来,才对姑娘说:
“你们这些红马甲,是车站最好看的一道风景。”
姑娘认出他,脸一红:
“许省长好!我们学校来了三百多人,轮班倒。”
候车室里的味道是熟悉的,泡面、橘子皮、汗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许知远走到一排座椅前,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给女儿剥橘子,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汉子抬头认出他,慌得站起来,结结巴巴叫了声:“是许、许省长?”
“坐,都坐,回家过年的人,不讲这个。”
许知远按住他的肩膀,蹲下身问:
“去哪儿?票好不好买?”
“回豫州老家。高铁票抢不上,买的普快,站票。”
汉子搓着手,嘿嘿一笑:“能回去就行。”
“在汉东做什么营生?工钱都结了吧?”
“工地上干钢筋工,腊月里工钱都结清了,一分不少。”汉子咧嘴。
“老板说,省里有硬规定,年前工资必须到卡。
今年回家,能过个宽裕年。”
许知远点点头,转头看郑铁民:
“站票的事,明年春运前,京州站要拿出方案来。
春运可以紧,不能苦。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来看。”
郑铁民连连点头,掏出本子记。
站台上风更大。
一列绿皮车的乘务组正在立岗,列车长孙桂芳值乘三天没下过车,嗓子哑着,袖口磨得发亮。
许知远把慰问品递过去——
保温杯、护手霜、成卷的福字春联:
“你们把旅客一个一个送到家,自己回不了家,这份情,全省人民记着。”
孙桂芳眼眶一热,敬了个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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