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在电话里等着他的指示,高育良沉吟良久,缓缓开口:“昌明啊,这件事你处理得对。陈海那边,该批评的要批评,该教育的要教育。至于陈清泉那边……”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挂了电话,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片刻后,他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话筒拨通了另外一个号码。
许知远。
许知远也是他的学生,而且是所有学生里走得最远的一个。
更关键的是,许知远刚到汉东没几天,还没被这片泥潭里的任何一方拉下水。
这个节骨眼上,听听他的意见,或许能找到一条既能处理问题、又不至于得罪人的路。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高老师。”许知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地沉稳平静。
“知远啊。”
高育良听到这声“高老师”,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方才被陈海那摊子事搅得有些烦躁的心情稍稍舒服了一些。
在学生面前,他这个当老师的不用端着架子,这大概是当老师最大的好处之一。
“没打扰你吧?”
“哪里的话,高老师您尽管说。”
高育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讲了一遍。
从陈岩石怎么找到陈海,到陈海怎么带着人闯进京州中院,再到季昌明怎么把人喊回来。
高育良倒没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但话说到一半,许知远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陈海去查陈清泉,有手续没有?”
高育良叹了口气:“没有。”
“履行组织程序没有?”
“也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许知远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这不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吗?
不管陈岩石手里有没有举报材料,不管他举报的内容是真是假,陈海作为反贪局局长,在没有向省检察院党组汇报、没有履行任何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就带着公车和执法人员闯进京州中院,点名要找一位副厅级的副院长。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程序违法的。
程序违法了,他查出来的任何东西都不能作为合法证据——这不只是给季昌明出难题,这是在给整个汉东省政法系统埋雷。”
许知远这番话,高育良一边听一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程序正义——这正是他之前在电话里想说却没说清楚的那层意思。
高育良是搞政法出身的人,比谁都清楚程序的严肃性。
可正因为陈海是自己的学生,他反而不好第一个开口说要处理。
“知远,你说得对。”
高育良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才有的复杂。
“程序上的问题,确实是绕不过去的。但是陈海毕竟是你的同门师弟,他父亲陈岩石又是老检察长……”
许知远没有等他说完。
“高老师,严肃处理。”
高育良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本以为许知远会说“口头批评教育一下”之类的折中方案,没想到对方直接给出了这样四个字的结论。
“处理肯定是要处理的……”
高育良斟酌着措辞,“但是有这个必要吗?”
“有。”
许知远站在京州东郊那片废弃矿区边缘的岩石平台上,远处的矿洞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地张开黑黢黢的洞口,山风带着凉意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晃动。
许知远将目光从远处的山峦收回,声音不大,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高老师,这件事情我觉得必须要严肃处理。我将在下次的省委常委会上提议,对陈海同志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形成书面报告,报告常委会研究处理意见。”
许知远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作为熟知《人民的名义》剧情的许知远,他当然知道陈海与他家老爷子陈岩石的关系。
这么多年,陈岩石能够在汉东畅通无阻,一方面靠的是他退休之后遗留下来的政治影响力——老革命的名声是无形资产,走到哪里都有人捧场;但更重要的一方面,靠的就是他这个汉东省反贪局局长的儿子。
公权力的私用,才是陈岩石能够在汉东立足的根本。
举报信可以不经审查就进入反贪局的办案流程,立案侦查可以绕过正常的程序审批,老头子一句话儿子就去查——这不是反腐,这是父子联手把公器变成了私器。
现在,他就要打断陈岩石的嚣张气焰。
陈海是刀,陈岩石是握刀的手。
刀如果不收回程序正义的鞘里,这只手迟早会把整个汉东都捅出窟窿来。
电话那头,高育良沉默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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