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摇头:“没有。只有赵子恒、郭大鹏、王麻子,还有周明。后排是王麻子和郭大鹏。没有人了。赵子恒那辆面包车就七个座,后排只有两个人。真的没有别人。沈守诚是骗你们的。他想让你们自己人互相咬。他知道王麻子外号和我脸上的印子,故意把水搅浑。你们别上当。”
陈洛仪和蒋正华对视了一眼。老孙头的话,和王麻子的基本对上了。两人的口供都指向一个事实:那天晚上,车上是四个人——赵子恒、周明、郭大鹏、王麻子。
沈守诚说的“另一个麻子”,只是为了制造混乱,拖延时间,让警方把注意力转向“还有一个人在逃”。这个老家伙,即便被抓了,也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给自己的罪行争取空间。
但让陈洛仪更在意的是,沈守诚费尽心机编织这些细节,绝不仅仅是为了把水搅浑。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也许他确实知道一个外号带“麻”字的人,只是那个人不在车上,而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场合、另一个环节里。
他故意把那个人和车上的王麻子混在一起,让警方以为“麻子”就是王麻子,从而忽略掉真正的“麻子”。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沈守诚安排在梧桐村的真正眼线,一个从来没有被怀疑过的人。
铜丝埋了七年,总得有人维护。老孙头不会。王麻子不会。那还有谁,会在大雨夜拎着铁锹出现在荒山上?还有谁,知道每根铜丝埋在哪棵树根下?还有谁,会在沈守诚消失之后,继续定期检查那套系统?
陈洛仪站起来,走到老孙头面前,弯下腰,低声说:“孙支书,你今天说的这些,我都记着。你先回去。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老孙头赶紧点头:“你说。我什么都愿意做。”
“替我留心村里有没有一个人,逢年过节才回来,回来也不住家,住在后山那间旧砖窑里,或者村外废弃的泵房里。这个人有没有麻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可能对山里的旧矿口很熟。你看见他,不要声张,直接打电话给我或方远。你能做到吗?”
“能。能。”老孙头用力点头,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将功补过的机会。
陈洛仪拍了拍他的肩,让民警送他出去。蒋正华走过来,低声说:“你觉得沈守诚还留了一手。”
“不是一手。是一枚钉子。”陈洛仪说,“他在山上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让我以为他彻底交代了;假的部分,就是那个‘麻子’。他要我怀疑王麻子,怀疑老孙头,最后怀疑我身边每一个人。他赌的是我们忙于追那个不存在的‘麻子’,就顾不上发现他真正藏在村里的眼睛。所以我要抢在他前面,找到那个人。”
蒋正华点头,又像想起什么:“王麻子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等他弟的遗骨找到以后,能不能由他把遗骨背出来。”
陈洛仪愣了一下:“罗队长他们不是说用专用的收殓袋吗?那么深,他一个腿脚不好的人,怎么背得动?”
蒋正华叹了口气:“他说他背得动。他说他弟小时候怕黑,上学要路过一片竹林,到竹子长得密的地方,就趴在他背上不下来。他说他背了十多年。这一次,他想背他弟最后一段路。”
陈洛仪没说话。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乌云压得越来越低。省矿山救援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她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下井,也不知道那具被埋了七年的遗骨,还要不要继续等下去。
但她知道,王麻子说的是真的。有些东西,法律能判,良心难安。而有些路,必须由一个人背另一个人走完。
她转过身,对蒋正华说:“告诉罗队长,如果王麻子身体条件允许,就让他下去。给他系上安全绳,两个人跟着。让他背。那是他的权利。也是他弟等了七年的。”
蒋正华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洛仪一个人在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极了山风穿过矿井口时的呜咽。她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只从井底伸上来的手。那只手抓了一下,空空的,又垂了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远的消息:“省矿山救援队已经到了。井口做了支撑,专家组说如果雨停,今晚八点可以尝试第一次下井。你要不要过来?”
陈洛仪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五十分。她回了一个字——“来。”
然后她走出县局,开车朝南安县沈家坳方向驶去。天边的乌云裂开了一道口子,有极淡的阳光漏下来,照在前面泥泞的山路上,像一条发着光的、从天上垂下来的绳子。
车到沈家坳时,雨已经停了。山脚下拉起一道长长的警戒线,几盏临时架起的照明灯把湿漉漉的山路照得发白。
省矿山救援队的黄色工程车停在路边,车顶灯像两只没合上的眼睛。罗队长穿着连体救援服,正蹲在一块展开的地形图前和两个专家说话。
看到陈洛仪的车,他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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