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七月。
祝融肆虐江南,暑气如沸汤般蒸腾在大江之南的土地上。皖城至吴郡的官道被烈日烤得发烫,风一吹便卷起地面昏黄的烟尘,混着盛夏午后骤雨初歇的水雾,化作闷腻的热浪,裹得人喘不过气。道旁的梧桐、香樟树叶垂头耷脑,蝉鸣聒噪得撕心裂肺,将这江南盛夏的躁意,推到了极致。
烟尘滚滚处,一列铁骑踏破雨雾,向东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神骏非凡。那马通体雪白,唯有四蹄踏墨,正是江东小霸王孙策的座驾踏雪乌骓,此马产自西域,日行千里,性烈如火,唯有孙策能降伏。此刻马首高昂,长嘶一声,声震四野,铁蹄踏在官道积雨的水洼里,溅起半丈高的水雾,碎玉般洒在路旁青草上。
马背上的青年,正是江东之主孙策。
他年方二十六,身形俊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只是眉宇间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锐劲,那是身经百战、横扫江东六郡的杀伐之气。
孙策身上未着铠甲,只披一件淡青吴葛纨袍,袍摆被风掀起,腰间悬着的古锭刀若隐若现,刀鞘嵌金错银,寒光隐隐,尽显霸王之威。
他身后,数十骑江东精锐亲兵紧随其后。这些亲兵皆是孙策亲选的死士,身披,腰挎环首刀,手持长槊,旌旗上绣着斗大的“孙”字,在风里猎猎作响,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气势如虹,碾过官道,直奔吴郡而去。
自意外而得皖城,尽收庐江郡之地后,孙策的锋芒,已锐不可当。
八年前,他从父亲孙坚手中接过残破的部曲,以弱冠之龄,率部渡江,横扫江东,败刘繇、擒王朗、灭严白虎,短短数载,便坐拥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兵精粮足,威震江南。时人皆称其“小霸王”,比之西楚霸王项羽,骁勇冠绝天下,无人敢缨其锋。
此番东归吴郡,自有两层深意。
其一,为母亲吴夫人贺寿。吴夫人贤德淑惠,辅佐孙策兄弟安定江东,笼络士族,是孙氏基业的定海神针。母亲寿诞,身为长子的孙策,无论军务多繁,必归吴郡尽孝。
其二,便是整饬后方,调集兵马,清除江东内部的山越隐患与士族异心,以解后顾之忧。目的则是为了与北方曹操,暗中议定南北夹击,共吞荆州刘琦之事。
彼时天下,群雄割据。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踞中原兖、豫、徐、青诸州,刚于官渡大破袁绍主力,天下大势已向其倾斜。他虎视荆襄,欲夺荆州之地,控长江中游,以图天下。而孙策据江东长江天险,兵锋正盛,亦欲西取荆楚,拓土开疆,问鼎中原。
二人皆为乱世枭雄,各怀鬼胎,却因共同的敌人刘琦,达成了短暂的盟约。
密约之中,曹操自豫州南下,兵指宛城;孙策自庐江西进,直取江夏。两路大军以钳形之势,将荆州牧刘琦困死在荆襄腹地。此计若成,荆襄九郡必分崩离析,曹操据江北之地,孙策占江南之土,天下格局,将彻底改写。
孙策对此计志在必得。他年少气盛,胸怀天下,早已不甘偏安江东。庐江既定,皖城在手,西取荆州的门户已开,只待后方安稳,便可提兵西进,与曹操一决雌雄,共分荆襄。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天道轮回,从不会因英雄的壮志,便心生半分怜悯。
孙策行至丹徒地界,官道旁的山林骤然茂密起来。
丹徒依山傍江,林木葱郁,盛夏时节,古木参天,浓荫蔽日,林间獐、鹿、野兔奔跃不绝,是绝佳的游猎之地。孙策性好游猎,骁勇善战,弓马娴熟,平生最爱纵马深山,逐猎猛兽。每逢战事间隙,必以游猎磨砺骑术,舒展身心。
此刻见林间猎物穿梭,孙策顿时技痒难耐。
他勒住踏雪乌骓,回头对身后孙河道:“尔等率部慢行,本侯入山逐猎,片刻便归!”
孙河大惊,连忙翻身下马,叩首谏言:“主公!山林幽深,恐有不测,我等随行护卫,方保万全!”
孙策朗声大笑,声如洪钟:“江东之地,皆在我孙氏掌中,区区山林,能有何险?我孙策纵横江东,身经百战,尚且不惧千军万马,何况几只走兽?尔等不必多言,在此等候便是!”
他素来轻佻果躁,恃勇轻敌,每每征战皆身先士卒,轻身涉险已是常事。江东诸将屡次劝谏,他却始终不改。在他看来,以自己的武艺,天下间能伤他之人,寥寥无几。
话音未落,孙策策马扬鞭,一骑绝尘,冲入茂密的山林之中。踏雪乌骓神骏非凡,跃山涧、过丛林,如履平地,转瞬便将亲兵甩在了身后,只留下林间阵阵马蹄声,渐渐远去。
亲兵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主公命令,只得在林外驻守,心急如焚地等候。
他们不知,一场置孙策于死地的死局,早已在林间布下。
幽径深处,三株合抱古松之后,三道黑影如枯木般蛰伏已久。
三人皆是布衣短打,浑身沾满泥土与树叶做伪装,身形隐匿在树荫之下,与山林融为一体,气息敛藏。他们双目赤红,眼底藏着三年未灭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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