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洛府,后园。
秋意已浓,白日里尚存的一丝暖意,在入夜后便被寒凉的晚风驱散殆尽。后园中那方引活水而成的湖泊,此刻水波不兴,倒映着天上疏朗的星子和一弯清冷的下弦月。湖畔精心打理的花木大多凋零,唯有几丛晚菊在夜风中瑟瑟地开着,散发出幽微的冷香。湖心那座名为“听雨”的精巧水阁,飞檐下悬挂的几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却孤寂的光芒,将阁中凭栏而立的那道紫色倩影,拉得细长,投在粼粼的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仿佛随时会碎裂、消散。
洛紫凝已在此处站了许久。
她换下了白日那身繁复华丽的裙装,只着一袭简素的淡紫色家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绒披风,云髻未多加装饰,仅以一根素银簪固定,几缕发丝被夜风吹得拂过苍白的脸颊。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漆黑的湖岸,或是更远处府墙外隐约可见的雍城灯火。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那是多年前君莫笑送给她的生辰礼,玉质普通,雕工也算不上顶好,只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她的生肖),却一直被她贴身收藏。
指尖传来玉佩熟悉的温凉触感,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九日后的定亲,如同一个不断逼近的黑暗深渊,吞噬着她所有的希冀与生气。白日里,母亲又来探望,絮絮叨叨地说着罗恒公子(她强忍着恶心才没有打断)家世如何显赫、凌云仙主如何看重、未来的婚礼将何等风光……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她只是木然地听着,偶尔点头,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自由……真是奢望。”她无声地自嘲,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璧几乎要嵌入皮肉。或许,从她出生在洛家,被赋予“紫凝”这个承载了家族厚望的名字开始,她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所有的天赋、才情、美貌,都不过是将来为家族换取更大利益的筹码。以前她还天真地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和与君莫笑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或许能挣得一丝自主。可如今看来,在家族利益与滔天权势面前,那些都脆弱得可笑。
夜风更凉了,带着湖水的湿气,穿透披风,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却没有转身回阁内取暖的打算,似乎这外界的寒冷,反而能让内心那团灼烧般的痛苦稍稍平息。
就在她神思缥缈之际,一个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却又熟悉到让她灵魂为之颤栗的嗓音,毫无征兆地、轻轻地在不远处假山石后响起:
“紫凝。”
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静谧,又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
洛紫凝浑身剧震!攥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几乎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猛地转过头,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假山石旁,月色与灯光的交界处,一个身着普通深灰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夜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也让他那张清俊却布满风霜、此刻写满了紧张、痛楚与深切思念的脸庞,在明暗光影中显得如此真切,又如此不真实。
君莫笑!
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敢来这里?!洛府如今戒备何等森严!父亲为了防备意外,尤其是防备他,暗中不知布置了多少眼线和护卫!他这是……自投罗网吗?
巨大的震惊、汹涌的狂喜、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恐惧与担忧,瞬间淹没了洛紫凝!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冰凉。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一声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和更汹涌的情绪决堤。
不能!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附近一定有眼线!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不能让他陷入绝境!
电光火石间,洛紫凝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激动、担忧、爱恋、委屈……统统压入心底最深处。她的脸上迅速覆上一层冰冷的面具,眼神也变得疏离而淡漠,仿佛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客套与疏远的冰冷语调,缓缓开口:
“君公子,深夜到访民女闺阁禁地,不知……有何贵干?”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不仅刺向君莫笑,也反噬着她自己的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尽管她已经竭力控制。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君莫笑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他设想了很多种重逢的场景:或许是相拥而泣,或许是相对无言,或许是她的委屈控诉……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冰冷、如此客套、如此……将他于千里之外。
“君公子”……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锯在他的心口。他满腔的思念、一路的焦灼、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仿佛瞬间被冻结。他看着月光下她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惊人的脸,那刻意维持的冷漠表情,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角……他太了解她了,几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坚强外壳下的脆弱与煎熬。
心中剧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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