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隙里灌进来,把武懿肩头披着的外袍边角吹得微微翻动。
她没有立刻接话。
廊上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光线在她脸上明暗交替。
她想到那个侍女,给她端了五年茶水的侍女,刀刃刺过来的时候手没有抖。
她想到襁褓里的那个孩子,想到那个孩子将来要坐的这把椅子,想到这把椅子下面那些还在暗处涌动的根须。
她把拢在肩头的外袍又裹紧了一些,然后开口。
此刻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却带着一种像在深水中下沉之前最后吸一口气的平静:“依你所见,当如何除根?”
贾羽躬身,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趁今夜兵变之乱,以‘查问叛军勾结’为名,将金陵城中所有李氏宗室旁支及姻亲尽数收押。”
“核对之后,凡涉谋逆者,依律论处,不留后患。”
“江南江东各州李氏宗族,凡有与李守昌通信往来或资助军需记录者,一并清查。”
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一件能染红半条江的事,像在念一份漕运调度清单。
可武懿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白布的锁骨处,白色布面上透出的那一线暗红像一根极细的线头,正在缓慢地往外渗。
她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隔着布面能感觉到底下伤口处传来的温热。
她按着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办干净。展颜那边,等他回来再说。”
贾羽躬身退了三步,转身沿着走廊大步朝前厅方向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很快被夜风吞没,消失在行宫更深处的灯火中。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金陵城成了江南江东各州李氏宗族最害怕的地名。
第一日入夜,金陵城中十一户与戍卫营兵变有牵连的李氏旁支被同时查封,宅门上了封条,人丁被押入行宫地牢连夜审查。
第三日,第一批供词整理完毕,从供词延伸出的线索像蛛网一样朝金陵周边扩散。
第五日,江宁府衙的案卷被重新翻了出来,那些曾经被搁置的旧账目上重新盖上了红印。
第十日,第一批判决下来了:七户主家三十七口人被判斩监候,家属流放岭南。
消息传出之后,江南各州的李氏宗族开始有人连夜收拾细软往海边跑。
但贾羽的捕网比他们跑得更快。
吴州、扬州、楚州、庐州、襄阳,六州府衙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加盖行宫印信的追捕文书。
文书中列出的名单与日俱增,像一条正在不断分叉的河流,从主干往支流蔓延,又从支流往更细小的沟渠渗下去。
沿途驿站被重新调动,官道上日夜有快马往来。
一队队穿着黑衣的衙役冲进各州府的宗族宅邸之中,封门、清点、押解,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像在练一种被重复了很多遍的流程。
到第二个月时,长江沿岸的码头已经能看到成群结队的人影挤在渡口等船。
有些李氏宗族将家中值钱的东西打成包袱背在身上,老人被年轻人搀着,孩子被抱在怀里,在寒冷的江风中瑟瑟发抖。
船只不够用,有些人家便凑钱雇了渔船,船身吃水很深,摇摇晃晃地驶入夜色中。
船头挂着的油灯在江面上晃晃荡荡,像一串正在从岸边脱落的萤火。
有一个年轻的李氏旁支子弟,姓李名昭元,在金陵城中开了一间书肆,平日从不过问宗族之事。
事发后第三日他收到了族中传来的暗信,说他的名字已经上了推事院第二批名单的草稿。
他当夜把书肆上了板,带着妻子和一双儿女从后门离开,雇了一辆马车连夜赶到吴州。
在吴州码头他找到一艘准备出海的商船,船主是旧识,答应带他们一家四口去吕宋。
他登船时回头望了一眼岸上。
吴州的城墙在暮色中灰扑扑的,城门口偶尔有骑着快马的衙役进出。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敲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再回头,弯腰钻进了舱里。
像李昭元这样的人,那三个月里有几十家。
有的去了吕宋,有的去了大列颠人控制的港口,有的沿海南下到了更远的地方,船帆在视线尽头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水平线以下,再也没有回来。
走掉的人终究是少数。
更多的李氏宗族没有来得及走,或者在走之前已经被人堵在了家中。
那些宅邸的封条后来被揭掉了,宅子空出来之后有的被改做了衙门,有的被分给了当地有功的吏员,还有的荒在那里,屋瓦在雨天的漏水中渐渐长出了青苔。
武懿没有再见到那些宅子。
她坐在金陵行宫的暖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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