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放下千里镜,把镜筒慢慢合拢。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道:“是辽东的旗号。”
幕僚的脸色变了一下:“辽东?潇寒依的兵?她怎么会在汾水渡口?”
陈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一条线从辽东一路拉到汾水,然后在某个点上停住了。
“叶展颜一个月前给六镇节度使发了调令。”
“潇寒依回信说辽东太远,只派三百骑代表。”
“可她实际上派了三千骑,提前占了汾水渡口。”
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望着对岸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面色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太清。
当夜,陈靖在东岸扎营。
他坐在帐中没有睡,面前摊着那张地形图。
图上汾水渡口的位置,被他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久到帐外的篝火烧过了三回。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对岸的辽东军营火,忽然说了一句:
“叶督主和女帝,对我皆有知遇之恩。”
“但私人恩义,岂可与社稷相提并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
幕僚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听了这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口了:
“将军,潇将军劝您回头是岸。”
“叶督主将您从副将一路提拔到一镇节度使,这份情谊……”
“我知道。”
陈靖打断了他,没有回头,目光仍望着对岸。
“我知道他对我有恩。”
“可李氏社稷才是大义。”
“叶展颜再厉害,他终究是替武家做事。”
“我若为了一份私恩而坐视李氏血脉断绝,那才是真正的大不忠。”
他说完转过身来,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比方才更硬了一些。
“传令下去,明日天亮之前,全军开始强渡汾水。”
幕僚没有再劝。
他躬身退了出去,帐帘合拢时带进来一阵夜风,把案上那张地形图的边角吹得掀了一下。
陈靖走回案前,伸手把那幅图按平,指尖在汾水渡口的位置上压了一会儿才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案上的笔,在图上标注了强渡的路线和分队的次序。
天亮前最后一刻,汾水东岸的并州军营寨里响起了第一声号角。
那声音在黎明的薄雾中显得格外低沉,像一头被闷了很久的野兽终于从胸腔里挤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号角接连响起,营寨的栅门被推开,一排排并州军士卒列队走向河岸。
渡船在前一天夜里已经被集中到了东岸的几处缓滩附近,船身吃水很深,每艘船上站满了人。
陈靖骑在马上,立于渡口侧翼的高处,望着第一批渡船离岸时在河面上划出的波纹。
船橹拨动水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无数只手掌同时划过绸布。
对岸的辽东军营在并州军号角响起的同一时刻也活了过来。
火光在晨光中迅速移动,营帐之间的人影变密了。
潇寒依没有站在渡口正面。
她站在渡口下游约一里处一片略高的土丘上。
其手里攥着千里镜,镜筒对准了河面上正在靠近的第一批渡船。
她身旁站着几个副将,都在等她下令。
她看了片刻,放下千里镜,忽然对副将说了一句:“他还是老样子,左翼总比右翼慢半拍。”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经验。
“传令下去,主力从右翼方向提前布防。”
“等他的左翼过河过半,右翼才开始压上来……”
“那时候他的阵脚会被自己拉开的口子扯散。”
副将领命去了。
潇寒依重新举起千里镜,望着河面上那些正在缓慢靠近的船影。
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河面上的碎银被染成了淡金色。
她把镜筒对准了东岸高地上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陈靖。
她看了几息,放下镜筒,把双手背在身后,望着那条正在被渡船划开的河面。
像是在等水面上那些波纹自己散开之后,露出底下她真正想要看的东西。
汾水两岸的营火正在晨光中一盏一盏地熄灭。
可那黎明前最后一刻的暗色里,已经能看见两片正在朝彼此靠拢,带着各自重量和速度的黑影了。
汾水渡口的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午后。
河面上漂浮着被击碎的船板,几艘着了火的渡船歪斜地搁浅在两岸的浅滩上。
黑色的烟气从残骸中升起来,在秋日的天空中拖出几道模糊的灰痕。
并州军的左翼果然如潇寒依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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