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懿听完叶展颜的话,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在图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然后,她拢了拢外裳的领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展颜,你近来总是在半夜写信。”
“朕知道你有你的安排,朕不多问。”
“但朕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叶展颜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故意保持距离,就像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案边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臣心里有数。陛下安心睡觉就好,若有需要向陛下请示的,臣会当面说。”
武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信、有疑、有依赖、也有一种从不宣之于口的警惕。
她看了片刻,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膳还陪朕一起吃?”
叶展颜应了。
她走出去,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了,消失在夜风里。
叶展颜重新坐下来,把那六张防区图一张一张卷起来收好。
他收起辽东那张时,手指在图卷的边角停了一瞬。
那片土地上还留着他当年踩着冰雪走过的痕迹,如今坐在金陵温暖的书房里想起那些寒夜,竟觉得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吹灭了烛火,议事厅陷入黑暗,江风从半开的窗子里涌进来,把桌上那碗凉茶表面的油膜吹皱了。
夜还很深,而长安城里的鸿沟,正在一寸一寸地继续裂开。
长安城南。
一条窄巷里的旧茶铺,傍晚时分通常没什么客人。
铺面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纸扎店之间,门脸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进出,屋檐低矮,白日里也透不进多少光。
李志云进门时顺手把帽子摘了,露出花白的鬓角和那张被岁月刻出深深纹路的脸。
他朝柜台后面正在打盹的掌柜点了下头,便径直走向最里头那张靠墙的桌子。
桌上已经摆了两只粗瓷茶碗,碗沿有缺口,茶水是隔夜的。
李志云没有让人换,他在靠墙那侧坐下,把一只有些发旧的布包放在脚边,然后安静地等着。
约莫一炷香之后,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有人侧身闪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裰,身量中等,步伐极稳,进门时目光迅速地扫了一圈店内,然后落在最里头那张桌子上。
来人是皇城司现任提举上官凝枫。
她在李志云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只是先伸手碰了一下面前的茶碗,碗壁是凉的。
她收回手,把双手搁在桌面上,看着李志云说:“老王爷,您让我来这地方见面,想必事情不小。”
李志云没有立刻接话。
他弯腰从脚边提起那只布包放在桌面上,解开系口的绳结,从里面取出几张叠得方正的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排名字和职务,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着“推事院十年内拟清退人员”字样。
上官凝枫的目光落在纸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在第三行停住了。
那行写着“皇城司东直门值房管带陈继先”,后面跟着“皇城司内库账目副理周德贵”,再下一行是“皇城司北城巡夜千户孙长平”。
这三个人跟了她十二年,从她刚进皇城司那年起就在她手下当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其中陈继先还替她挡过一回刀子。
上官凝枫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茶碗里那层隔夜的茶膜都凝得更厚了些。
她抬起头来看着李志云,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这是从哪来的?”
“推事院自己的卷宗底稿,”李志云说,“拿到手费了些周折,但来源可靠。这三个人在墨漛澜的名单上排在中前列,清退理由是‘与旧宗室往来密切’和‘查有私通前朝余党之嫌’。罪名不会太重,人也不会死,但官职保不住,一家老小在长安也待不下去了。”
上官凝枫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抚平一个不存在的皱褶。
她没有问李志云是怎么拿到这份名单的,也没有问为什么要拿给她看。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自己袖中,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果断。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李志云,说:“老王爷,我不管朝堂上谁坐那把椅子。但动我的人,不行。”
李志云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解释的话,可他没有说出来。
他看着上官凝枫那双在昏暗茶铺里依然清明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理由和道理,在这一刻都不太站得住脚了。
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说:“那好。”
上官凝枫没有再多问,她把面前那只凉透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要润一润喉咙,然后放下碗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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