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杨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书包里那份红头文件上,落在他口袋深处那枚银笔帽上。
笔帽在口袋里被体温焙着,和陆敏的二干块钱丶林枫的软盘丶索科洛夫的信丶霍夫曼的名片丶何巍的草稿纸丶钱老的便条纸挨在一起。
公交车来了。
他上了车,投了一毛钱。
车厢里很空,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BJ在八月的阳光里往后退—自行车丶电车丶灰砖楼丶杨树丶国槐丶远处正在盖的高楼的塔吊。
他在心里把今天听到的每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
光纤。
交换机。
加密。
压缩。
纠错。
资讯理论。
博弈论。
可计算性。
八纵八横。
安全域。
香农。
冯·诺依曼。
图灵。
钱学老画的那个圈。
这些名词在他大脑的构建空间里被拆解丶归类丶建立索引。
每一个名词背后都牵出一长串前世的知识。
光纤中光脉冲的色散方程,交换机排队论中的泊松到达过程,加密算法的数论基础,压缩编码的率失真理论,纠错码的伽罗瓦域上的多项式。
这些东西,前世的他用了十几年才学完。
现在它们正在他的大脑里被重新组织,围绕着钱学森画的那个蓝色大圈,像铁屑围绕着磁铁。
他把便签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信息高速公路数学地基·第一期框架。
然后他开始往下写。
光纤通信的数学基础:麦克斯韦方程组的数值解法,光孤子方程的可积性。
交换网络的数学基础:图论中的最大流最小割,排队论中的马尔可夫过程。
信息安全的数学基础:数论中的大数分解,椭圆曲线上的离散对数。
数据压缩的数学基础:小波变换的快速算法,率失真函数的凸优化。
他在每一个条目后面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上需要打通的关键数学工具。
他在这一页的最下方画了一个大括号,把所有的条目全部括起来,在括号右边写了一行字:「把这些河,连成网。」
公交车颠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线。
他把便签本合上。
窗外,BJ八月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自行车铃声丶电车集电杆和电线摩擦的滋滋声丶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混成一片。
这是1990年的BJ,一个普通的夏天。
但陆沉知道,今天在友谊宾馆那间铺着白色桌布的会议室里,有一个会在未来石破天惊的东西被种下去了。
友谊宾馆的会议结束之后,陆沉在BJ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去了两趟中关村。
第一趟是张克明带他去的,认门一中科院数学所在中关村南街,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楼前有个自行车棚,棚顶上积着厚厚的杨树叶子。
数学所占用的是三楼和四楼,楼道里铺着暗绿色的地胶,走在上面有股橡胶味。
张克明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应用数学研究室,推开门是一张堆满期刊和稿纸的桌子,墙边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的绿漆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
「你的办公桌。」张克明指着靠窗那张空桌子。
桌面是木头的,刷了一层清漆,上面放着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丶一个搪瓷笔筒丶一本印着中国科学院红头的便签纸。
窗户外面是一棵国槐,树冠刚好伸到三楼的高度,枝叶把午后的阳光切成细碎的金点洒在桌面上。
「计算站离这儿走路五分钟,VAX机的机时已经给你排好了—每周二周四下午,四个小时。」
陆沉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张列印的机时安排表丶一份中科院计算中心用户手册丶两张空白软盘。
他把林枫寄来的那张3.5寸软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进抽屉最里面,和空白软盘并排。
两个软盘挨在一起,一个贴着长春的标签,一个印着中科院的字样。
第二趟去中关村是陆沉自己去的。
张克明说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新开了一家软体店,卖各种进口和国产的软盘丶编程手册丶还有一台能试用的长城0520。
陆沉在电子一条街上走了半条街。
街两边是灰砖楼,一楼临街的墙面被打通改成门面房,挂着各种招牌:四通丶联想丶
方正,还有一些他没听过名字的小公司。
招牌大多是白底红字或蓝字,字体是印刷体,晚上亮起来用的是日光灯管。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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