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干部。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材料,封面印着信息高速公路战略研讨会·参考资料,下面是一行小字—内部·请勿外传。
钱学森没有翻材料。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所有人落座。
等最后一个人把椅子拉好,他开口了。
「今天不是来听汇报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回声效果很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材料你们事先都看了,没看的现在也来不及了,」他顿了顿,目光从长条桌的一头扫到另一头,「美国去年提出信息高速公路」,表面上是光纤通信和计算机网络的基础设施计划,本质上是什么?是他们在为下一个五十年的全球信息流动定规矩,规矩谁定,标准就谁定,标准谁定,产业就谁定。」
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
「今天我想听的是——我们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邮电部的一位干部先开了口,讲的是光纤骨干网的建设规划,八纵八横,一期工程覆盖多少省会,二期工程延伸到多少地市。
他讲得很细,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网络拓扑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不同期的线路走向。
国防科工委的一位大校接着讲,讲的是军用网络和民用网络的融合问题,安全域划分丶加密标准丶物理隔离。
清华大学的一位教授讲的是高速交换机的研发进展,讲到关键晶片的国产化率时停顿了一下,说「目前还是依赖进口。」
陆沉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记笔记,但他的大脑在记。
光纤骨干网的拓扑结构,交换节点的吞吐量瓶颈,加密算法的密钥长度,晶片制程的工艺节点—每一条信息进入他的大脑后都被拆解丶归类丶和前世的知识库进行比对。
他知道八纵八横后来建成了,知道国产交换机在1990年代末取得了突破,知道某些加密标准在几年后会被更新更安全的算法替代。
他也知道,在场所有人正在讨论的这些问题,每一条都踩在正确的方向上,但每一条都将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被反覆卡脖子。
不是因为规划得不对。
是因为底层的数学工具丶算法基础丶计算能力—这些地基层面的东西,差了整整一代。
钱学森一直没有打断任何人。
他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邮电部的干部讲完之后,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移到了长条桌靠末端的一个位置。
「数学所的那个小同志,陆沉。」
会议室里所有的自光都转了过来。
「你的材料我看了,」钱学森把面前那份参考资料翻开到某一页,陆沉看到那是他在海德堡黑板上构造的复合图框架的简报,被全文收录进了会议材料里,「图论丶拓扑丶矩阵谱理论,三条线拧成一股绳,把一个组合几何问题拆开了,思路很巧。」
他把材料合上。
「但简报只写了你怎么拆问题,没写你怎么想到的,今天你讲讲这个。
陆沉沉默了几秒。
不是紧张,是在组织语言。
钱学森问的不是你做了什么,是你为什么这样想。
前者是成果汇报,后者是思维方式。
一个七十多岁的战略科学家,面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问的是后者。
「我画图,」陆沉说。
「什么图?」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赵大江那本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放在桌上。
便签本的封面印着县港务局,边角已经磨毛了,内页被翻得有些发软。
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代数丶几何丶数论丶组合丶分析丶拓扑,实线丶虚线丶点线,交织成一张网。
钱学森把便签本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看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一行一行地看,是一块一块地看。
目光先落在整张图的整体结构上,然后沿着某一条线往下游走,走到一个节点停下来,在那个节点周围看一圈,然后跳到另一个节点。
像一个熟悉水系的人在读一张流域地图。
「你把数学画成了水系图,」他把便签本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陆沉,「每一条线都是一条河,节点是湖泊,你做的事情,是让原本各自流向不同海洋的河,在一个分水岭上打通了。」
陆沉没有说话。
钱学森看懂了。
「美国的信息高速公路,铺的是光纤,跑的是数据,但数据怎么压缩丶怎么加密丶怎么纠错丶怎么在噪声里把信号完整地捞出来—这些东西的本质不是硬体,是数学,」钱学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香农的资讯理论,冯·诺依曼的博弈论,图灵的computability,美国人把数学的河,在二战前后那二十年里,挖成了一张网,然后他们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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