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
「不是不应该。是你选择了一种容易扣分的写法。」
何巍没有反驳。
他跑了两步,然后慢下来,又变成走。
「那道题,标准解法是用已知的分解律直接套。题干里给的素数整除分圆次数,属于分歧情形,分解型是确定的。套上去,写几行,就完了。
「但你没有套。」
「因为我不喜欢套。」何巍说,「不是我觉得套公式低级,公式被证明了,拿来用天经地义。我不喜欢的是,每次套公式的时候,我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说:你只是知道这个公式能用,但你并没有真正理解它为什么能用。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公式覆盖不了的边界情况,你会手足无措。」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沉。
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你知道我前两年为什么在最后一轮被刷吗?」
陆沉摇头。
「第一年,我在选拔赛里碰到一道题,标准解法是用一个已知的定理直接推。那个定理我学过,但我记不清它的全部条件了。我花了二十分钟试图把那个定理的条件从记忆里挖出来,没挖全,最后证明有漏洞,那道题扣了一半的分。总分差零点五分,没进。」
「第二年,我吸取了教训,把常用定理的条件背得滚瓜烂熟。结果碰到一道题,标准解法是用一个不常用的定理,那个定理我没背,又卡住了。」
何巍的声音在冬夜的操场上有一种奇特的清晰度,每个字都被冷空气冻得棱角分明。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我不背了,我决定把每一个我遇到的定理,从它的前提条件到证明过程到适用范围,全部自己推一遍。
不是为了考试的时候能套得更快,是为了下次再碰到一个我没见过的定理时,我能从零开始把它造出来。」
陆沉看着他。
这个十七岁的四川少年,站在BJ冬夜的操场上,说出来的话像在宣读一份他给自己制定的丶不容更改的纲领。
「所以你第一题写了那么长。」陆沉说。
「对。」
「后面有时间压力你也知道。」
「知道。」
「下次还这样?」
何巍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仰起头看了看天空。
BJ冬天的夜晚,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种深沉的丶不透光的灰色。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如果下次的题目是我觉得值得彻底弄懂的,可能还会。
但我会试着写得更快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陆沉。
「你和我相反,你是直接找到最短路径走过去的,我观察过你做图兰定理的证明—
你在莫斯科做的那个,你用的方法不是所有路径里选最优,是你一开始就知道最优路径在哪里。」
陆沉没有接话。
何巍的观察是准确的,但何巍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开始就知道。
那不是天赋,是前世的积累。
他已经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走过了所有的弯路,知道了哪些路不通,哪些路通但绕远,哪些路最直。
他现在的直觉,是用前世无数次撞墙换来的地图。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何巍说,「但你的方法,我学不来。」
他顿了顿。
「就像我的方法,你也学不来。」
陆沉想了想,点头。
「是。」
何巍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被理解的确认。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却很实在。
「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他转身往宿舍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沉。」
「嗯。
「」
「如果最后进国家队的六个人里没有我——」他停顿了一下,「那六个人里一定要有你。」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背影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然后融进宿舍楼门口的阴影里。
陆沉在操场上又站了一会儿。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食堂后厨的油烟味和远处供暖锅炉的煤烟味,混合成BJ冬夜特有的气息。
他把何巍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一如果最后进国家队的六个人里没有我,那六个人里一定要有你。
何巍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悲壮,没有感伤,甚至没有把自己放在一个牺牲者的位置上。
他只是客观地评估了两种可能性,然后给出了他认为对这支队伍最优的配置方案。
就像他在考场上选择从分歧指数定义开始推导分解律一样,他知道代价,他接受了代价,然后继续做他认为对的事。
第二周的专题是组合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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