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递来的登记册封面是褪了色的蓝布,边角磨得发白,胶水补过三次,最上面那行字是用黑墨水写的,字迹歪斜,像有人边写边哭。
“沈霁梧资助名单。”校长说,声音低得像在说梦话。
陆知遥没接。他站在教室门口,阳光从破窗斜切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块发霉的木板上。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右脚鞋底还沾着昨天工地的红土,没擦。
“你看看。”校长把册子往他怀里塞,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嵌着黑灰。
册子很薄,纸页发脆,一翻就发出沙沙声,像风吹旧纸。每一页都涂满了墨,黑糊糊一片,像被谁用炭笔狠狠抹过。他一页页翻,指腹蹭过纸面,墨迹晕开,沾在皮肤上,像污渍。
直到最后一页。
那一行字没被涂。
“陆知遥,1998.03.14,收养编号0713。”
他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没动。窗外有只乌鸦叫了一声,声音干涩,像铁皮刮过石头。
他抬头看校长。校长没看他,正盯着墙角的水龙头——水龙头漏水,滴答,滴答,水珠落在铁盆里,积了浅浅一层,水面浮着一层灰。
“这编号……”陆知遥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
“不是官方的。”校长说,“是沈先生自己记的。他说,有些孩子,连名字都不配被政府记。”
陆知遥没接话。他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廊尽头有扇门,门把手锈了,转不动,他用手掌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谁在叹气。
晚上九点,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线。校长办公室的门没锁,钥匙插在锁孔里,歪着,像被人随手一插就走了。
陆知遥没开灯。他摸黑走到办公桌前,桌角有半瓶没拧紧的矿泉水,瓶身贴着标签,字迹模糊,写着“南美援助——2023.05”。
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堆着旧文件,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有几页被钉子钉过,钉子锈了,钉帽上沾着干掉的泥。
他把登记册翻过来。
背面是铅笔写的字。
七百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有一行小字,记录着孩子被带走的日期、地点、原因。有些写的是“被亲属领走”,有些是“失踪”,有些是“死亡”。但铅笔写的备注,全是同一个意思:被送走,没登记,没人找。
他一页页翻,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像在数心跳。
最后一行。
他的名字,陆知遥。
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其他都细,像是用铅笔尖轻轻点出来的,几乎要透穿纸背:
“你不是被收养的。你是被选中的。”
他没动。窗外风大了,吹得窗框咯吱响,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掉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拍。
他把册子放回原处,没带走。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他一个人走到学校后院,那棵老橡树还在,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树根处长着青苔,踩上去软得像海绵。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是钝的,是昨天在集市上买的,老板说能削苹果。
他蹲下来,用刀尖在树根旁的树皮上刻。
第一刀,迟疑。
第二刀,用力。
第三刀,稳了。
他刻了三个字:陆知遥。
然后停了。没刻日期,没刻编号。
他抬头看树冠,枝叶间漏出几颗星,暗淡,但还在。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路过校长办公室,门还开着,门缝里漏出一缕光,是台灯,没关。
他没进去。
走到宿舍门口,他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揉皱的纸——是早上校长塞给他的,说“这是你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他低头看了眼,纸角还沾着一点咖啡渍,是昨天在食堂喝的。
他没撕,也没扔。
他把它塞进枕头底下。
天亮前,工人们开始搬砖,砌墙。一个孩子跑过来,手里攥着半截蜡笔,画了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
“叔叔,”孩子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你认识那个戴眼镜的人吗?”
陆知遥没问是谁。
“他昨天来过?”他问。
孩子点头:“他给我糖了。说……说你也会来。”
陆知遥低头看孩子手里的画。树下那两个人,画得歪歪扭扭,但其中一个,手是伸出去的,像是要牵另一个。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开,塞进孩子手里。
孩子笑了,跑开了。
陆知遥站在原地,看着那孩子的背影,直到他拐进走廊尽头。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点灰,卷过他的裤脚。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脚的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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