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没有节奏,像谁把一盆水从五楼倒下来,砸在公寓楼下的铁皮棚子上,叮叮当当,不紧不慢。
沈霁梧站在门外,没按门铃。他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得紧,里头是几盒草莓味软糖,包装纸被雨水洇得发软,颜色淡了,边角卷起来。右手没插兜,垂着,指节发白。
门内没动静。
他等了十分钟。雨声大了,水从他肩头往下淌,西装领子湿透了,贴着脖子,像一层冷的布。他没动,也没抬手擦。
门缝底下,忽然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物,银灰色,一头是按钮,一头是录音口。是陆知遥的录音笔,推得极慢,像怕惊动什么。它停在门槛外,离沈霁梧的皮鞋尖三厘米。
沈霁梧低头看了眼,没弯腰去捡。他蹲下去,膝盖压进积水里,水花溅到裤脚,留下两道深色的印子。
他把糖袋放在地上,袋子底部已经化了,黏在掌心,黏得紧,像胶水。他没甩,也没擦,就那么蹲着,手心朝上,任糖浆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水洼里,泛出一点粉红。
门内,声音响了。
“你来,是想让我原谅你,还是想让我闭嘴?”
声音很轻,像从墙里渗出来的,不带温度。
沈霁梧没答。他抬眼,看了眼门锁。锁芯是老式的,铜的,边缘有道细裂痕,门框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写着“别忘关窗”,字迹歪斜,是陆知遥的笔迹,去年贴的,没撕。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听到了。”
“嗯。”门后的人应了,短促。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删。”
“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报警。”
“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换锁。”
“知道。”
沉默。雨声忽然小了点,屋檐的水滴慢下来,一滴,两滴,间隔拉长。
沈霁梧的右手动了动,糖浆黏在指甲缝里,他没动,只是把左手的糖袋往门缝里又推了推,推得更深,几乎要卡进门槛。
“你小时候,”他说,“每次发烧,都要吃草莓味的。”
“你记得。”
“记得。”
“你记得我发烧,但不记得我哭过。”
“……我记得。”
“那你记得我十三岁生日那天,你给我寄了什么?”
沈霁梧没动。他盯着门缝底下那根录音笔,笔身有道划痕,是去年陆知遥在非洲,用铁勺刮的,说是想留个记号。
“你没寄。”陆知遥说,“你寄了封信,说‘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债’。”
沈霁梧闭了下眼。他没反驳。
“你不是怕死。”陆知遥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些,像是贴在门板上,“你是怕活着,还要面对我。”
沈霁梧没动。他低头,看掌心的糖。糖浆已经流到手腕,黏着袖口的灰。那灰是早上在办公室翻文件时蹭的,他记得,那叠信,他翻了七遍,每翻一遍,灰就多一点。
他没说话。
门内,录音笔的指示灯亮了,红的,一闪,一闪。
他听见了。
——“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希望昨天的我死了……可我连死都不敢,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死了,就没人替你记住那些孩子。”
是他的声音。办公室的录音。背景里有打印机嗡嗡响,空调在滴水,有人敲门,他没应。
他没删。
他没关。
他没告诉任何人。
门缝里,录音笔的红灯灭了。
沈霁梧还蹲着。雨水顺着发梢滴到地上,和糖浆混在一起,变成淡粉色的泥。
他没起身。
他听见门内,有脚步声。很轻,从客厅走到玄关,停了。然后,是拉抽屉的声音。金属滑轨,锈了,卡了一下,又滑开。
再然后,是纸张被撕开的声音。
“你留着那把钥匙,”陆知遥说,“是因为你怕它生锈,对吧?”
沈霁梧没答。
“你怕它生锈,是因为你怕有一天,连锈都没了,就没人记得那扇门,曾经是开过的。”
沈霁梧终于动了。他慢慢抬起左手,掌心朝下,糖浆顺着指缝,一滴,落在水洼里,碎了。
他没擦。
他没动。
雨又大了,砸在铁皮棚上,像有人在敲,一下,一下,不急。
他蹲着,像蹲在十年前的瑞士银行地下三层,面前是那本画册,封面是淡蓝,太阳画得像个圆饼,底下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和我”。
他没哭。
他没动。
门内,抽屉关上了。声音闷,像被什么垫着。
然后,是脚步声,远了。
沈霁梧没抬头。
他蹲着,直到天边亮了。
雨停了。
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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