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不是什么正式的诏书,更像是兄弟亲朋之间的交心往来。
整封信里,先帝不曾称“朕”。
他在信中追往昔忆峥嵘,末了才叹自己登位本是形势所迫,自知身子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感慨唯一的血脉亲孙萧昭不到两岁,担不起皇位江山。
他说:“邬序此人,胸有丘壑,谬略过人,当年随军出战,他运筹帷幄于帐中,决胜千里之外,吾倚之如臂膀,若无他,无我军大捷,无你我大胜,无大晋一统,更无天下太平。”
“他心中有百姓,不贪权,不慕虚名,这天下若有人能守住太平,护天下百姓,非他莫属。”
“吾将传位于邬序,待他登位,封你为异姓亲王,吾将吾孙与天下太平,便托付你与邬序了,望你二人同心,护他长大成人,守这江山安稳。”
“吾信邬序有这份才智,亦信你有这份胸襟,还望初心不改,不负当年奔赴沙场所求。”
“来世,你我仍抛头颅,洒热血,并肩而战。”
顾清缨拿着信,满目震惊。
先帝既做了这般安排,该有传位的遗诏。
为何最终还是幼帝登基,而邬序成了摄政王?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先帝驾崩那夜,邬序就候在圣驾前,先帝有意传位,他不可能不知。
而她的父亲将这封信藏匿在老宅的兵器库的铁匣子里,显然是不愿接受先帝的安排。
她的父亲……不愿当异姓亲王。
先帝说的“初心”,早就不在了。
顾清缨就地盘腿而坐,兀自出神。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她将信叠好,收入怀中,随后将铁匣子复位,重新置于箱底。
再走出东厢房时,暮色已沉,庭中的荒草在风里摇晃。
快要入冬,她穿得单薄,背上的鞭伤被夜风吹得生疼。
父亲变了。
在酿成大祸,天下兴乱前,她必须想办法阻止。
另一边,戚姝核验完回赐礼,便动身回府。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她靠在车壁上,回想起刘明与黄鸣冷汗涔涔地模样,只觉得舒心畅快。
这两人不知帮顾崇远贪污亏空了多少库银,总该让他们往外吐一吐。
随行的南枝坐在侧边,不时掀开车窗帘往外看看,看看街景,也看看她们行至何处了。
不久后,南枝忽然出声禀告道:“王妃,前头那辆马车,像是陆家的,莫不是姨夫人有甚事要出门?”
戚姝顺着南枝掀起的车窗帘看去,果然看见了陆家的马车。
而马车里的人,似也已经发现了王府的车,宋敏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同她出声招呼。
两辆马车的车夫都很有眼力见的驾车靠拢,两车停至路旁。
戚姝挪坐至窗边的位置,掀帘问道:“姨母,出什么事了?”
宋敏神色焦灼,一看便是遇了事。
宋敏忙回道:“太后今日召了阿恒入宫,我眼皮直跳,心里慌得很,总忧心会出事,便想去国子监寻你姨父,让他想办法入宫一趟,免得阿恒口无遮拦的惹祸。”
戚姝闻言心口一沉。
太后为何突然要召陆恒入宫?
难道是他写的退婚书,姜玉蕊转呈给太后了?
她心里转了转,劝阻出声:“姨母,姨父不好入宫的,他是外臣,无诏不得入内廷,便是去了国子监寻他,他一时间怕也没法入宫。”
她顿了顿,不忍宋敏忧心如焚,开口说道:“我去吧,我入宫比姨父方便,我去更妥当。”
若要等姨父寻到法子入宫,指不定陆恒都要回府了。
宋敏张了张嘴,颇有些欲言又止,一番纠结后,终是开了口:“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语罢,她便匆匆下了自己的马车,上了戚姝的马车。
王府的马车宽敞,私密性也更好。
戚姝主动开了口:“姨母可是还有甚要叮嘱的?”
宋敏在她身侧落座,神色凝重的攥着帕子,低声说道:“太后召见阿恒,定是为了他要退婚的事,这孩子也就课业文章上机灵些,旁的事还是太莽撞。太后赐婚,哪能由着他去退?抗旨是要掉脑袋的,可他倔得跟头驴似的,怎么劝都不听!”
她说着,眼眶发红,又气又急:“知晓他写了求退婚的信,让姜玉蕊转呈给太后后,我罚他跪了两天祠堂,这孩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肯变通,原本太后那边没了动静还好,他反正没那个能耐能轻易见着太后,现下太后召他,他定会口无遮拦,当场要退婚。”
戚姝知道宋敏没说错,陆恒的性子确实如此。
他在秋猎指证赵振尚有功,一直惦记着拿这个功劳,来与姜玉蕊退婚。
她没法替陆恒说话,只是询问宋敏:“姨母这般说,是希望我去寻王爷出面?”
她本就说要入宫去看看情况了,姨母却非得上车找她说道,难道是为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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