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港城,天气到了最舒服的一档。
韩栀早上从庄园出来,沿山路下去,能闻见榕树和海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清清爽爽。
等车拐进港岛西边,港大的红砖老楼从半山的绿意里露出来,人便不自觉地沉静下来。
交换生正式入校是一月底,周秉儒早和港大这边打过招呼,韩栀可以提前以旁听生身份进课堂。
她不贪多,一周旁听三四门课,选的都是和港城资本市场、国际金融监管、东南亚经济相关的方向。
授课的多是港城本地或从海外回来的学者,讲课方式和内地不同。
案例多,语速快,中英夹杂,偶尔一个金融术语被粤语腔带出来,韩栀听得认真,从不走神。
她习惯坐在靠窗偏后的位置。不显眼,也方便看投影。港大的学生大多打扮随意,背双肩包,抱电脑,手里攥一杯冻柠茶。
韩栀一身素色衬衫,不背包,只拿一个薄薄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偶尔有人打量她几眼,以为她是来短期进修的硕士生,也没人主动搭话。
她不缺朋友,来这是真心想学东西。
课后她也不急着回庄园。有时去港大图书馆待一下午,把老师课上提到的英文文献找来读;
有时一个人搭地铁去中环,看那些隐藏在写字楼后面的小街老铺,吃一碗云吞面,或者站在天桥上看楼下的人来人往。
港城和海城最大的不同,是这里的人走路快,说话也快,可一到茶餐厅,又能为了一杯冻柠茶坐一个钟。
这种矛盾感让韩栀着迷。她觉得自己像个观察者,正在慢慢拆解这座城市运转的密码。
霍允年的架构方案还没出来。她每隔几天会和他通一次电话,偶尔就一些专业问题交换意见。
两人聊的有时很具体,像VIE架构在新监管环境下的适用性,离岸信托在税务信息交换中的穿透风险;
有时又很宽泛,像港城资本市场对内地的位置变化,或者东南亚市场未来的资金流向。
霍允年在这些话题里如鱼得水,韩栀也跟得上他的节奏。
他开始习惯在电话结束时问她一句“后日有无时间,有个局,带你去看看”。
韩栀若无事,便应下来。霍允年带她去的局都不大。
有时是半山私人会所里的晚餐,七八个人,多是做投资、做律所或做审计的,说话轻,内容却很硬。
韩栀坐在霍允年旁边,多数时候听,偶尔被问到才开口。
她声音不大,但一开口就能让人把目光聚过来。
有一次聊到中概股回流,几个做二级市场的男人还在争论溢价模型,韩栀只提了一句“监管套利的故事讲不久了”,桌上有片刻安静。
后来霍允年笑着跟她说:“你今天这一句,够他们回去想三天。”
韩栀说:“我瞎说的。”
霍允年看她一眼,没揭穿。
也有更轻松的局。出海钓鱼,半山看展,或者在某个做红酒生意的朋友酒窖里试新品。
霍允年带她去,她也不端着。该吃吃,该喝喝,有人说笑,她也跟着弯一弯嘴角。
只是从不喝酒,也不久留。霍允年了解她的分寸,从不劝。
倒是有几次,霍允年的朋友半开玩笑说:“霍生,你几时多了一个这么听话的小师妹?”
霍允年只笑:“别打她主意。她辈分小,本事可不小。”
韩栀低头喝茶,不搭腔。她知道霍允年是护着她,也知道他带她去这些局,并不只为了让她解闷。
他在让她用自己的方式,和港城资本圈先混个脸熟。
以“霍允年师妹”这个相对干净又足够有分量的切口,让她一点点渗进这个圈子里。
她心里领情,嘴上不说。
十一月的最后几天,港城下了场雨。雨不大,却缠绵,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
韩栀从港大听完课出来,正碰上雨势转密。她站在教学楼的檐下,犹豫着要不要叫司机,手机就响了。
霍允年的消息很简短:“在港大?我刚好路过。喝杯热茶?”
韩栀说:“你在哪?”
霍允年说:“正门东侧小路上。我车停得近。”
韩栀没再等,撑开从图书馆借的伞,走进雨里。
那辆深灰色轿车果然停在路旁,车窗半开,霍允年坐在后座,手里还拿着半杯外带咖啡。
韩栀拉开车门坐进去。霍允年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手帕,说:“擦擦。肩上湿了。”
韩栀接过,擦去衬衫上的水珠。车里很静,雨声被车玻璃隔得发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怎么不叫司机?”霍允年说,“你在港城好歹也是有排面的人。下这么大雨还等公交,像话吗?”
韩栀说:“我就想自己走走。”
霍允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让司机把车开去一间他常去的旧式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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