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枞的车,是晌午出的北山口。
灰扑扑一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后头塞了半车旧货,麻绳捆得讲究,活脱脱个跑脚的脚夫样。赵大牛拍了拍引擎盖:“老崔调过的,比你命硬。“阿枞笑:“大牛叔,你再咒它响,它真响了。“车轮碾过化冻的泥,转过山弯,没了影。
陈默在路口站了会儿,直到听不见引擎声,才回头。万师傅在旁,把后山的铃丝又紧了一扣:“走吧。门,咱守着。“
阿枞这趟,走陆路,绕旧镇北三十里那摊商队门口过,再去东北渔场外围。他不急,脚夫样,遇村就歇,遇人就说“换点旧货“。化冻后的路,比年前好走——冰化了,泥软了,可旧冰区藏着暗沟,车得绕着走。他怀里揣着阿豆画的草图,和陈默给的一句话:“看一眼就回,别摸进去。“
第一天,他到了旧镇。
镇子早空了,墙塌的塌,可街口那摊商队还在——就是上回万师傅“偶遇“的那伙。阿枞远远看了,那“商人“的包袱还沉,马蹄印深。他没近前,绕到镇尾,跟个捡破烂的老汉搭话。老汉说,这伙人天天在镇口支摊,明面换货,可夜里常往北边溜,像在踩什么道。“北边?北山口?“老汉“哎“:“就那铁门老冻着的地方。他们打听好几回了。“阿枞记下,没多问,天黑前离去。
第二天,他进了旧林场。林子里有人烟——几个化冻后从山里下来的散户,搭了窝棚,种点土豆。阿枞用半块腊肉换了他们一句消息:“东北海那边,冰化了,可港里漂着黑东西,有人见过,半夜亮灯,像船。“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压低声:“听说是“桅杆“的人。前些天,有快艇靠过岸,丢下几个,又走了。“阿枞心里一紧——快艇来过,说明渔场那边,已经在动。他该更快。
第三天天不亮,他抄近路,过一道化冻的河汊。河边的雾里,他瞥见两个人影,走得很轻,不说话,鞋是软底,踩冰没声。阿枞熄了火,看了一会儿——那两人腰里别着东西,不像脚夫,像探路的。他们没往他这头来,沿着河岸往北,消失在雾里。阿枞后背冒了层汗:哑队。阿豆说的那支,不吭声,活干完没影。他们往北,是去踩哪条道?北山口,还是旧镇?他记下了方向,没追——陈默说过,看一眼就回,别摸进去。可他心里多了一根弦:桅杆的人,已经踩到北边路上来了,不止北山门口那一回。
林场出来,车过一个旧冰区,前轮陷进暗沟,半天抬不出。阿枞正较劲,林子里钻出两个散户,帮他抬车,其中一个认出他后头塞的旧货:“你这脚夫,货不差。“阿枞笑:“换口饭。“两人不查,帮完就走。阿枞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化冻的路,比年前有人味了——年前人人自危,如今肯伸手帮个陌生人。他想起陈默说的“春天归大家“,想,春天不是天上掉的,是这么一抬一抬,抬出来的。
第三天,他到了离东北渔场还有半日脚程的渔村。
村子靠海,化冻后海活了,可人少。阿枞在村口碰到个老渔夫,姓海,独眼,抽烟袋。老海看过世面,一眼识破阿枞的“脚夫“样:“你不是换货的。你眼睛老往北边海上瞟,跟那伙人一个样。“阿枞不瞒了:“大伯,我去北边看看,不惹事。“老海“呸“:“北边那旧渔业基地,冰下船坞,漂着黑艇,“桅杆“的人窝里头。你去?送死。“阿枞“嗯“:“看一眼就回。“老海盯着他半天,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是手绘的港图,标着基地轮廓、船坞位置、艇常泊的港汊,比阿豆画的细。“我儿子,被裹进去了,“老海嗓子哑,“回不来。你要去,拿这个,别瞎摸。他们有暗哨,不吭声的,叫“哑队“。“阿枞接过图,给老海鞠了一躬。老海别过脸:“别让我儿白没了。“阿枞“嗯“:“大伯,这窝,咱端了,让他回来。“
他没进基地。按陈默的话,看一眼就回。
他爬上基地南侧的山梁,远远望下去——旧渔业基地,半沉在化冻的冰水里,几排歪斜的厂房,一个沉在冰下的船坞口,黑着。港汊里,漂着一艘改装救生艇,吃水深,艇上有人影晃动,灯一明一灭,像在发什么。基地外围,有几个巡哨,走得很轻,不说话——哑队。阿枞数了:常驻的人,二三十,和阿豆说的一致;艇一艘,快艇不见,可能藏船坞里。
他掏出炭笔,在老海的图上补了几笔:哨位、艇位、船坞口。然后,原路退下,没惊动任何人。
他趴在山梁的石后,看了足有一炷香。基地里的人,走动有规律,像被什么纪律拴着;哑队的哨,绕圈不交叉,眼神扫过山梁时,停了一瞬——阿枞屏住呼吸,可那哨没往这头来,只是记了方位。阿枞想,这便是桅杆可怕处:他的人,不靠吼,靠纪律;不靠多,靠准。可纪律拴得住人,拴不住人心——老海儿子被裹,阿豆被裹,都是被“饭“拴的,不是真心。这便是咱的缝。桅杆看得起钥匙,看不起人;咱看得起人,人才肯把钥匙,留在盒里。
回程比来时快。他绕开旧镇那摊商队,怕碰上认得脸的。第五天晌午,车拐回北山口,赵大牛第一个迎出来:“还活着?车还响?“阿枞笑:“车响,人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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