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规划审批的流程到工程监管的要点,从招商引资的谈判技巧到政企关系处理的尺度,每一个新知识点她都会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然后在晚上回到宿舍以后再整理一遍。
那些笔记和她从梧桐镇带来的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一旧一新,像两个时代的信使在对话。
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郑直打来的。
“陈主任,张志远那边出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到,“他那个工地,昨天又出了一起安全事故。这次不是骨折,是死了人。”
陈洛仪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怎么回事?”
“一个工人被塔吊吊起的钢筋砸中了头部,当场死亡。安监局已经介入调查了,初步判断是违章操作。张志远被带走了,正在接受调查。
家属在工地上闹,拉横幅,喊口号,说要讨个说法。顾书记亲自去现场处理的,场面挺乱的。”
“顾书记怎么说?”
“顾书记说,要依法依规处理,该谁的责任谁承担,绝不姑息。但他说这个话的时候,张志远已经被带走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说给张志远听的。”
挂了电话,陈洛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张志远第一次给她打电话,语气热络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说要请她吃饭。
她想起他站在工地上,拍着胸脯说“陈主任您放心,工程质量绝对没问题”。
她想起他说“您在外地安心学习,东山的事有我们呢”。现在,这个“我们”里的一个被带走了。
她没有给顾维民打电话。这不是她的职责范围,她现在是挂职干部,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但她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
“周姐,张志远的事,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告诉我。”
周敏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你放心。”
挂职的第二个月,陈洛仪接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任务。刘志远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文件。
“陈主任,这个项目你来负责。”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个老城区的改造项目,涉及三百多户居民的拆迁。
“刘区长,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的拆迁项目。”
“所以你才要做。你来挂职不就是为了学习吗?这个项目从拆迁到建设,全流程跟下来,你回去就能当半个专家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区里的各部门也会配合你。”
三百多户居民的拆迁,比梧桐镇的规模还大。她想拒绝,但刘志远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走出办公室,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机会来了,但机会后面跟着的,是三百多户居民的悲欢离合。
她在梧桐镇只面对一百四十二户就已经心力交瘁了,这里翻了一倍还不止。
那些居民里会不会有沈春梅?会不会有刘桂兰?会不会有王麻子?会不会有赵铁柱?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不管那些居民是谁,她现在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不能假装看不到。
项目的前期工作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三百多户居民的情况千差万别,有的人家三代同堂,有的人家只剩一个孤寡老人;有的人家刚装修完,有的人家已经摇摇欲坠。
陈洛仪带着工作组的成员一户一户地走访,一家一家地了解情况。每家每户的诉求都不同,她一项一项地记在本子上,晚上回到宿舍再分类整理。
拆迁公告贴出去的那天,指挥部来了第一批上访的居民。
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堵在门口,手里拿着房产证和户口本,情绪很激动。一个老大爷嗓门最大,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你们凭什么拆我们的房子?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你们说拆就拆?补偿标准那么低,我们搬到哪里去?”
陈洛仪让工作人员把大家请进会议室,倒了茶,让他们坐下慢慢说。她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着笔记本,一个一个地听他们说。两个多小时后,十几个人说完了,她把他们的诉求归纳为三条。
“补偿标准低,安置房源远,过渡期太长。这三点是目前大家反映最集中的问题。我会把你们的诉求向区里汇报,争取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老大爷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你说话算数?”
“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说话算数。”
从会议室出来,陈洛仪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想在梧桐镇的那个早晨,沈春梅也是这样看着她的——将信将疑,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陌生的、年轻的、漂亮的女人。
她用了三天时间让沈春梅相信了她,用了三十八天时间让梧桐镇相信了她。
在滨海,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让这些居民相信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不管需要多长时间,她都会去做。
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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