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星域,深处,万影之庭。
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天空”。
只有一层压得极低的永恒暮色,像一块浸透了墨的旧布,罩在整片疆域上方,不知道罩了多少万年。
暮色之下,黑色宫殿层层叠叠,从视线尽头一直铺到另一个视线尽头。
没有光亮,也不需要光亮。
因为这里的一切,本就为黑暗而生。
此刻,一道观测空白正穿过重重殿宇,向最深处的王座殿行去。
无昼之影·迦罗。
它落地无声,所过之处,连暮色都会安静地向两侧退开。
它的身后,一团灰雾与一座合拢的黑色囚室,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悬空跟随。
跨过最后一道殿门,迦罗停下,低伏。
灰雾散开,汐见千鹤踉跄半步,站定。
黑色囚室向两侧展开,两百余米的暗红色身躯,从影子里被放了出来。
拉顿落地的第一瞬,本能地想要张开双翼。
翼骨只抬起一半,便自己僵住了。
因为它看见了这座大殿。
准确地说,是它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看不到这座大殿的边界。
墙壁在暮色里无限延伸,殿顶高得像另一层天空。
而在大殿最深处,一段需要仰头、再仰头,仰到颈骨发酸才能望见顶端的漆黑台阶之上。
一张王座,悬在层层叠叠的阴影中央。
王座上没有完整的身影,只有一双狭长的眼睛,在无数重影子后面,缓缓睁开。
嗡——
没有威压炸开,没有气息倾轧。
可整座万影之庭的阴影,在这双眼睛睁开的瞬间,同时朝王座的方向低伏下去。
像潮水叩拜海,拉顿伏低了身体。
不是它想伏低。
是它的本能,把一切足以被视作“冒犯”的东西,全部收好。
它翼膜里的熔岩纹路仍在流转,暗红色的光,成了整座大殿里唯一一点暖色。
也因此,显得那样突兀,那样单薄。
汐见千鹤站在拉顿的前爪旁。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人收走她的刀。
在这里,刀和一根稻草,没有任何区别。
千鹤按着刀柄,她没有拔刀的想法,她必须按着一点什么,指尖才不至于抖得太明显。
在灰雾里的这一天,她没有见过光,分不清昼夜,只能靠数自己的呼吸,来确认时间还在流动。
她做过很多种设想,被剥离血脉,被炼成傀儡,被当成样本切开。
或者像拉杰一样,被一枚种子从里到外,换掉。
唯独没有想过——会被完好无损地,带到一张王座面前。
王座之上,影主俯瞰着阶下的一人一兽。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可只有整座万影之庭知道,它们的主人,此刻心情极好。
好到连永恒暮色,都比往日轻了一线。
纯血,影主打量着拉顿,在心底给出评价。
血脉有些驳杂,火性喧闹。
比起那头紫金王种,纯净度差了不止一筹,甚至比不上昆仑冰下那只刚刚破壳的小东西。
可是——
是真的。
真正的古兽之血,真正的古兽之骨。
火是吵了些,但骨架,是好骨架。
影主的两根修长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王座扶手。
笃。
一声轻响,殿内所有阴影随之一颤。
影,无骨。
这是它数万年来,唯一无法对任何一席言说的残缺。
它的影躯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在古议会占据一席,强大到连渔夫都要维持表面的客气。
可影终究是影,没有属于自己的血肉骨架,无昼之身便永远撑不满十阶这两个字的全部重量。
古议会九席,九尊十阶。
彼此盯了不知多少万年。
每一尊都清楚别人缺什么,每一尊也都清楚自己缺什么。
谁也不敢先动手,谁也吃不掉谁。
所谓上位者,所谓古议会,说到底,不过是九个残缺者围着一张桌子,互相看着对方的伤口,一坐就是万年。
制衡,多么体面的一个词。
而现在——影主的目光,落回阶下那具两百余米的暗红躯体上。
打破这个词的钥匙,就趴在它的王座之下。
等这头古兽长到九阶后期。
血肉足够厚,骨架足够沉,古兽本源足以点燃一具完整的无昼之身。
以影入骨,以骨承夜。
到那一天,它将不再是九个残缺者之一,它会成为九席之中,唯一一个完整的存在。
上位者中,最强的那一个。
维持了万年的制衡,会在那一刻,安安静静地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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