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是红缨四人里年纪最小的,做事却最仔细。
她每次下山买粮走的路线都不重复,出城后还会绕上一大圈再往山里钻。
但这次她却没留意身后的尾巴。
沅安县北城粮铺旁的巷子里,一个穿短褐的汉子从墙角闪出来,跟在阿秀身后,不远不近。
阿秀走了几次,这次却没能察觉。
她装作村妇背着买的粮出了城,跟踪之人和守在门口的另一人对上眼神,城门口有同伙继续跟上,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的跟着
阿秀出城后绕了一段路,自以为甩掉了尾巴。
她没注意到身后两百步外的灌木丛里,有个人正趴在地上,盯着她拐进山道的方向。
跟到山脚下,那人看见阿秀沿着一条杂草掩映的小径钻进了两崖之间的窄缝,过了片刻才一直摸到寨门口。
他记下方位和寨门口大致情形,掉头跑回县城。
温慎行在书房听完禀报,“沅安县北面山里,两崖之间?”
“是,小的亲眼看见那女子从那儿进去的,入口很窄,外头全是乱石杂草,不留意根本看不见,他们还修了三丈高的寨门。”
温慎行站了起来,胖脸上的肉抖了两抖。
“好啊,终于让我逮住你们这群狗崽子的尾巴了。”
他大手一挥,吩咐县丞点兵。
“调一百县兵,随我去。”
县丞愣了愣:“大人亲自去?”
“我儿子的仇,我不亲眼盯着能放心?
一百人够了,一帮狗崽子,毛都没长齐,还能翻了天去?”
温慎行换了身利落的衣裳。他不会骑马,便坐了顶小轿子,一百县兵分两列带上木梯跟在后头,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沅安隘。
日头偏西,山谷里的光线暗下来。
陆沉和周长安坐在瞭望台下面的石墩上,面前摆着两碗山泉水。
四下无人,少年们在谷里干活,叮叮当当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陆沉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来,看了看周长安。
“周老大,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我打算过两天去趟洪州府,要离开了。”
周长安看向他,没有太多的惊讶。
“去了还回来吗?”
陆沉没马上答。
周长安倒也坦然:“陈路哥,你不用瞒我。我虽年纪不大,但看得出来。”
“看出什么了?”
“你不是普通人。”
周长安把木棍搁下,转头看他。
“从第一天你就不像从江州来的流民,搜尸、建寨子,我见过的人不多,但我知道种地的、打铁的、乃至那些商贾,没一个是你这样的。”
陆沉没接话。
“还有梦娘姐。”
“她叫你东家,那几个身手那么高的人全听你的。你说你是开客栈被黑县令赶出来的,我当时就不太信。”
“那你怎么还愿意让我加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你帮了我们这么多,不管你是谁,这份情我认。”
周长安把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神里有不属于他这年纪的成熟。
“你想走,我也不会拦你的,寨子建起来了,兄弟们有手有脚,粮食也快种上了,能活下去。”
陆沉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通透,倒让他有些不好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头。
“周老大,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嗯?”
“你们这帮人,三四十个少年,为何全没了爹,这不是巧合吧?”
谷中的风呼呼吹过窄道,吹得头顶的旗子啪啪响。
“我也不太清楚。”
周长安的声音沉闷下去了。
“大概十多年前吧,我还小。只记得家里突然来了好多当兵的,把村里的男人全带走了。我爹也走了。”
“征兵?”
“应该是。我娘说是打仗。”
“后来就回来过一次,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连尸首都没有。”
“打的什么仗?”
“不知道,那时候消息传不到我们这种小村子。
只知道我爹最后走了就再没消息了,我娘等了五年,等不下去了,便走了,便只剩下奶奶把我带在身边。”
陆沉皱眉:“你们没收到抚恤?朝廷征兵打仗,阵亡了该有抚恤的。”
周长安摇头。
“什么银子都没见着。村里去县衙问过,衙门说没有记录,不承认征过这批人。
后来问多了,衙役上门把领头去问的人打了一顿,再没人敢提了。”
陆沉没说话。
一整个村子的壮年男丁被征走,全部战死。
这在大虞乱世不算稀奇,但也足够让人心里头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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