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贩子败下阵来。
「行行行,三文钱拿走!算我怕了你们!」
浓眉大眼的那个咧嘴笑。
从怀里摸出三文钱,郑重其事搁在案板上。
然后他拎着鱼篓,回头冲同伴眨了眨眼。
「陵少,今晚吃鱼!」
清秀沉静的那个无奈地摇头。
嘴角却有笑纹。
赵长空远远看着。
江风从码头卷过来,掀起两个少年汗湿的额发。
他们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他转身。
继续往城东走。
贞嫂的包子铺在城东巷子深处。
铺面很小。
两张条桌,四条长凳。
灶上蒸笼冒着白汽。
赵长空到时,贞嫂正收摊。
她把没卖完的包子一个个拣进竹筐。
见他来,抬头笑。
「赵小哥,好些日子没见了。」
「出远门了。」
「难怪。」她把竹筐搁下,「还是老规矩,全要?」
他点头。
贞嫂手脚麻利地包好。
递给他时,她没接钱。
「拿着路上吃。」她说,「扬州包子,外头可吃不着。」
赵长空看着怀里那包沉甸甸的油纸。
隔着纸,包子还有馀温。
「多谢贞嫂。」
她摆摆手。
低头继续收摊。
暮色里,她的脊背弯得像那张旧竹椅。
他转身。
走出三步。
停下。
回头。
「贞嫂。」
「嗯?」
「那两个常来码头买鱼的少年,」他顿了顿,「叫什麽?」
贞嫂想了想。
「寇仲,徐子陵。」她笑,「一对活宝。赊过我好几次包子钱,至今没还。」
赵长空点头。
他转身。
走入暮色。
他坐在铺子对面的石阶上。
拆开油纸。
包子是青菜馅的。
有些凉了。
他一口一口吃完。
把油纸叠好,收进袖中。
码头的喧闹早歇了。
那两个少年不知窝在哪个角落分赃。
他听着江声。
没有回头。
入夜。
赵长空独坐后山青石。
井水映着残月。
很深。
很静。
他低头。
看着那轮晃动的水月。
忽然想。
自己从前的二十年,也是这样。
在井底。
以为天地只有井口那麽大。
以为那套入门十六式就是掌法的全部。
以为师父记不住自己的名字,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
他错了。
师父记不住他,不是因为他不努力。
是因为推山门三百弟子,能记住名字的从来只有前十名。
他不在前十名。
他也不在后十名。
他在最中间。
不靠前。
不靠后。
不起眼。
不惹事。
三年。
他在这口井底待了三年。
此刻他看着井里那轮残月。
月是碎的。
风一过,涟漪就把月影揉成千万片银鳞。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
没有把井水搅得更乱。
他转身。
走回推山门。
丹田里那道罗摩真气缓缓游走。
第七条经脉。
第八条。
第九条。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三年都等了。
不差这几百个日夜。
他推开门。
寮房里的鼾声此起彼伏。
陈厚翻了个身。
王顺说着梦话,含含糊糊,听不清在嘀咕什麽。
他躺下。
阖上眼。
窗外传来更鼓。
一慢三快。
子时三刻。
他忽然想起南京城那个废宅屋顶。
想起那窝飞走的燕子。
想起连绳手札最后一页那根笔直向上的绳子。
他睁开眼。
脑海中回忆神仙索的口诀。
「下沉愈深,上攀愈高。」
阖上眼。
丹田里那道真气还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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