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
古筝的轮指从最低音区铺开了第二句的前奏。
声学空间被迅速拓宽。
民乐社古筝首席周苒的手腕微沉。
玳瑁义甲在尼龙弦上刮出极密的颗粒感。
音色比之前浓了两分。
琵琶的轮拨从侧面强行切入。
不加重力度,只用指腹轻揉,带着一种极度克制的滞涩。
紧接着,低频段的箫声贴地飞行,填补着旋律底部的空白。
江寒踩着厚底戏靴的左脚向前踏出半步。
身体的重心微前移。
绛紫色明代宫廷织金帔的下摆,在原木地板上无声拖拽。
右臂再次抬起。
水袖翻飞间,冷白色的指骨在追光下显露。
这一次不是兰花指。
五指微张,手掌朝外,顺着手腕的轴心缓缓向左侧推出。
戏曲身段——“让”。
把舞台的主视线推出去。
推给谁?
推给三米外那束暖光里的杨倩芸。
杨倩芸站在光晕中心。
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江寒脸上的惨白底妆。
能看到那个十八岁男生眼底死寂一片的荒芜。
就在视线撞上的那一秒。
杨倩芸的脊背不受控制地窜上一股细密的寒意。
头皮发麻。
小腿肚的肌肉本能地发紧。
这不是舞台经验不足导致的怯场。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一台满载历史厚重感的压路机当面碾过去的生理战栗。
江寒的那个手势,那个眼神。
根本不是在和她搭戏。
是硬生生扯着对方的回忆,把她拽进了1937年那个硝烟弥漫的戏台。
杨倩芸狠狠咬住腮边的软肉。
痛觉刺激着神经。
她强行提着一口气,双手在腰间紧紧交握。
头微低。
红珊瑚步摇撞击着鬓角,发出极其微弱的“咔哒”声。
等着。
等这家伙唱下一句。
等这个乱世伶人,把血淋淋的故事撕开第二页。
然后,自己再开嗓。
……
导播室里。
总导演赵国强的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八块监视器屏幕。
手里的对讲机几乎被他捏碎。
“三号机,推上去!”
“给特写!”
“别管光影死角,把那张脸给我怼满屏幕!”
话音落下,操作员猛推摇杆。
画面瞬间切换。
全国六千多万台手机和电视屏幕上,同时出现了江寒的正面特写。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
淡到极致的克制。
只有嘴唇微启的那一瞬,右侧的唇角极轻地往下压了半个毫米。
苦!
藏在骨头缝里,熬干了血肉的苦。
随后,第二句的旋律走到了唯一的入口处。
江寒的胸腔再次微扩张。
气流沉向腹底,横膈膜下压。
腹直肌向内收缩,将气息以极高的压强向上推送。
声带闭合。
闭合率被精确控制在百分之八十。
剩下百分之二十的缝隙,让那股高压气流强行剐蹭过声带的边缘。
“扇开合——”
第二句出膛。
声线已经变了。
不再是第一句那种清冽空灵的旁观者语气。
多了一层极薄的颗粒感。
脆的。
哑的。
犹如初冬的第一场白霜,落在了干枯的梧桐叶上。
脚踩下去,碎得满地都是。
“扇开合”三个字,气息控制得精确到了毫升级别。
尾音在“合”字上,利用咽音技巧做了一个极其突兀的上挑。
没有落下来。
悬在半空。
紧接着。
江寒的喉结滑动,胸腔共鸣瞬间放大。
“锣鼓响又默——”
“响”字极重。
声带全面闭合,音量压过古筝和琵琶。
带着极强的金属芯子,把昔日戏园子里的喧闹砸在所有人耳边。
到了“默”字。
共鸣腔骤然收窄。
大量气声取代了实音。
一重一轻。
一实一虚。
繁华落尽、人去楼空的极致荒凉,被这八个音符硬生生钉进了大剧院的穹顶。
杨倩芸在三米外接住了这个声波冲击。
她的身体动了。
右手提起藕荷色褙子的侧摆。
左脚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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