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站在队列里的官员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悄悄用袖口擦着额角的冷汗。
还有几个站在后排的文吏脸色煞白,手指在袍袖下微微发抖。
右侍郎,正三品,说扔出去就扔出去了。
他郑志乾有世家的底气,他们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没有?
可那又怎样,在这座府邸里,世家的面子还不如一张草纸值钱。
周明对刚才那场小小的骚乱浑不在意,从袖中取出昨夜熬夜写好的那叠厚厚的桑皮纸,递给身侧的吴世军:
“吴大人,这是新拟定的律法草案。由你牵头,尽快将新律修订出来吧。”
说完之后,他转过身来,对着台阶下鸦雀无声的众官员朗声道:
“在新律还未正式实施之前,所有参与修订的人员禁止外出,禁止向外传递任何信息。还请诸位保守好秘密。”
说完之后,他转身回了后院。
穿过月亮门时叫来侍卫统领,将事情的严重性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遍。
这府邸里现在关着的是整个大明新律的起草班底。
任何一份草稿流出府外都可能导致世家提前反扑。
侍卫统领听完脊背一凛,抱拳领命,转身就去布置防务,将府邸各处出入口的岗哨翻了一倍。
吴世军捧着那叠桑皮纸回到前院正厅,在书案后面坐下,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的手指就僵在了半空中。
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白,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桑皮纸上那一行行字迹凌厉如刀。
废除世卿世禄,实行二十等军功爵。
重新编制户籍,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一家犯法九家连坐。
轻罪重罚,以刑去刑。
土地收归国有,按人口分配。
这哪里是什么律法修订,这分明是一部将世家大族连根拔起的讨逆檄文。
他是懂律法的,春兰之所以将他放到刑部左侍郎这个位置上,正是因为他对刑名律例烂熟于心。
正因为他懂,所以才看得冷汗直冒。
这律法一旦颁布实施,整个大明从此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世家这两个字了。
新朝刚建,根基未稳,外有军阀割据,内有世家盘踞,这律法一旦推出去,无异于往一锅烧得滚沸的油里泼一瓢凉水。
他合上草案,面色凝重地站起身来,将几个他平日里熟悉的郎中和主事叫到偏厅。
几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逐条逐款地推敲了大半个时辰。
有人主张应该先找尚书大人面谈,有人则认为应当联名上书陛下陈述利害,还有人只是沉默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最后他们决定再去问问周明。
或许尚书大人只是一时激愤,或许还有缓和商量的余地。
在孟管家的引领下,几人穿过游廊来到后院书房。
周明正坐在书案后面翻阅着储物戒指里取出的阵法玉简。
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来,目光疑惑地看着几人。
吴世军上前一步,双手将那份草案捧在胸前,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人,这……这新律……”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不至于触怒这位脾气难以捉摸的上司。
说新律太激进了,那是当面质疑大人的决策。
说世家会反扑,大人恐怕比自己更清楚后果。
说新朝根基不稳经不起这种震荡,那又是在教大人怎么做事。
周明看了他一眼,从他手中那份被攥得微微发皱的草案上扫过。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张写满了焦虑和忐忑的脸,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的说道:
“做好你们分内的工作,按照草案修订律法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是你们该操心的。”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
吴世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周明已经将目光重新落回了手中的玉简,摆明了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他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抱拳行礼,带着几个同僚沉默地退出了书房。
接下来几日,周明府邸的前院可谓是灯火通明。
四五十号刑部官员被分成数个小队,各领一块条文分头草拟,再由吴世军统一把关整合。
白昼与夜晚的界限在纸张翻动和毛笔落墨之间变得模糊不清。
有人困得眼皮直打架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用凉水抹把脸继续伏案疾书。
整座前院只听得见翻纸的沙沙声、研墨的咕噜声和偶尔压低了嗓门的讨论声。
没有人敢大声喧哗,更没有人敢抱怨。
在这期间,也不是所有人都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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