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雨绝(第1/2页)
雨终于停了。
山谷里弥漫着一层湿润的白雾,像是有人把整片山林浸透了之后又拧干,剩下的水汽还挂在每一片叶尖、每一道石缝里,久久不肯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断枝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萧羽峰蹲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岩石上面,手里的望远镜镜片还残留着水痕,他随手用袖口擦了一下,重新举起来,目光扫过山道两侧的密林,确认没有追兵跟上来的痕迹。雾太浓了,他只能看见那些在灰白色背景中隐约移动的灰色轮廓,像是被人用淡墨画在天边又晕开了。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周队长,声音不高却果决:“我带上五十名精锐潜入后山搜救,主力交由你驻守此地。无需主动出战,死守阵地即可,尽可能拖延敌军时日。若天黑之前我没有回来,你就带着剩余的人往西撤,别等。”
周队长抱拳应声,声音沉得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木头:“属下领命。少帅,后方那边——轻伤员还能走,重伤员已经做了安排,只是弹药快耗尽了。如果天黑之前您没有回来,属下是把人留下还是带着一起走?”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他站在岩石上风把他肩头的衣摆吹得轻轻掀动,雨水从帽檐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带着走。走不动的,用担架抬。能带多少带多少,不能丢下任何一个还能喘气的。”
“是。”周队长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湿泥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每一步都在跟时间赛跑。
萧羽峰独自站在山石上,望远镜挂回腰间,暗自在心里叹了一口极轻的气。那口气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像是身体比脑子更先意识到疲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泛白,雨水把皮肤泡得发皱。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自打起兵征战以来,从未打过这般进退维谷的恶仗。倘若何冲或是袁斌有一人在此坐镇,我断然不会陷入这般被动局面。”他想起袁斌蹲在锦州战壕里啃冻饼的样子,那时候袁斌的右腿膝盖肿得发亮,可他端着枪的手从来没有抖过。他想起何冲站在地图前面一言不发、把所有退路都算透了才开口的侧脸。那些面孔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被他自己按回去了。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后山的方向策马而去。马蹄踏在被雨水泡软的泥土上,泥浆飞溅,沾满了马腹和靴筒。他没有回头。
山路在雾气中缓慢展开。
婉柔跟在宫崎白山身后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了。雨水已经把路面的泥土泡成了粘稠的稀泥,一步深一步浅地走着,脚底不时被碎石和枯枝绊住,险些滑倒。有一回她的脚踩进了一处被枯叶盖住的泥坑里,膝盖猛地往下陷,她伸手撑了一下地面才没有摔下去,掌心被碎石划破了一道口子,沁出细密的血珠。云子就在她旁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六小姐,当心。”
婉柔没有拒绝,借着她的力道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道细长的血痕,面色平静:“没事,皮外伤。”她松开云子的手,继续往前走。云子收回手时,指尖上沾了婉柔掌心渗出的血,她不动声色地在衣摆上擦掉了。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林木越来越密。走在前面的宫崎白山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动静。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那些疲惫的面孔在灰白的雾气中沉默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雨水顺着叶片滴落的细碎声响。宫崎白山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地面——泥地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不像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是被人刻意用树枝扫过的。他站起来,顺着那道痕迹望向前方的山道拐角。雾气在那里变得很厚,像是一道被拉上了的帘子,挡住了后面所有的视线。他没有急着下令通过,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腰间枪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丈量那道雾帘后面藏着的可能。然后前方那道灰白色的雾帘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一排沉默的人影。
萧羽峰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他站在山道拐角处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面,身后的五十名精锐士兵散落在两侧的灌木丛里,枪口压低,没有人说话。他望着那支从雾气中走出来的队伍,目光越过前排的日军士兵,落在婉柔身上。她走在队伍中段,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细痕,已经在结痂了。可她的脊背还是直的,步子也稳。站在她旁边的那个人,身形瘦小却警觉,是云子。她们的双手没有被捆缚,但两侧都有日军士兵端着枪,一步不落地跟着。
萧羽峰的目光在婉柔身上停了一瞬,确认她还能自己走路,然后移开,落在那个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身影上。
宫崎白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被雨水浸透的深色军装,肩章上的中佐徽记在灰白的天光中泛着暗淡的冷光。他也在看着萧羽峰,两个人隔着半里地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风从两座山头之间穿过去,把两边衣摆都吹得微微掀动。婉柔站在队伍中段,隔着那些端着枪的日军士兵,看着萧羽峰站在岩石上的侧影。她看见他的军装湿透了,肩头落着水珠,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点击查看《乱世负红颜》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