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的动作很快,沈翠芬的样圈测试数据确定的第二天,砚秋农机就开始筹备小批量试产计划。
然而,消息走漏得比想象中更快。
中午,北区招待所一楼大厅。
顾念念正和赵小云核对第一批辅料采购的账单。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提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走了进来。男人名叫陈建华,是黄老板在省城新设立的“华兴贸易行”的业务干事。
陈建华径直走到顾念念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顾厂长,动作挺快啊。”陈建华皮笑肉不笑,将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听说你们在到处找乡镇小厂做密封件平替。黄老板说了,顾厂长是做大事的人,何必把精力浪费在那些不入流的作坊上。”
陈建华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十几个油光水滑、尺寸精准的进口高压密封圈。
他将塑封袋推到顾念念面前。
赵启明刚好从外面买饭回来,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
“这是我们华兴新进的欧洲原装货。”陈建华手指敲了敲桌面,“顾厂长之前嫌黄老板十万外汇买断图纸的提议不合适。黄老板大度,退一步。大家交个朋友。”
陈建华拿出一份三页纸的合同。
“这是供货协议。”陈建华翻到第二页,指着上面的价格,“轻骑兵底盘需要的三小件,黄老板愿意以成本价敞开供应。一个密封圈,一块两毛钱。微型液压阀,两块五。”
听到这个数字,站在旁边的赵启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几天黄老板拿出的外贸册子上,这些东西折合人民币动辄几十块。现在直接降到了一块多。这个价格,几乎和国内一些正规大厂的进货价持平,甚至更低。
赵启明立刻心动了。他清楚沈翠芬那种乡镇作坊的产能瓶颈,废旧轮胎回炉虽然耐磨,但出件速度太慢。现在天海市的轻骑兵订单催得紧,如果能直接用一块两毛钱的价格拿到高品质外贸件,先顶过这段时间的扩产期,对砚秋农机来说,是一场及时雨。
“厂长。”赵启明凑到顾念念耳边,压低声音,“这个价格……咱们能接。先用他们的货应付天海市的第一波大修,等咱们自己把模具搞利索了,再换回咱们自己的。”
陈建华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启明的小动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不怕对方贪,就怕对方不贪。
顾念念没有理会赵启明,她伸手拿过那份合同。
合同纸张很新。顾念念的目光快速扫过第一页的供货清单和价格。确实是一块两毛钱。
她翻到第二页,视线停留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上。然后,她翻到第三页的附加条款。
顾念念的目光停顿了三秒。
她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赵小云:“小云,算一笔账。”
赵小云立刻拿起笔和算盘。
“按照天海市目前的网格扩张速度,一年后,我们预计有五千台轻骑兵在田间作业。”顾念念食指点在合同的第三页,“把这份合同里的‘独家供货’、‘第二年价格浮动机制’以及‘违约赔偿金’加进去。算一下,明年第二季度,我们采购这些配件的总成本是多少。”
陈建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没想到顾念念根本没被首页的低价迷惑,直接盯上了最后的附加条款。
赵小云快速看了一眼合同的后两页,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声音急促。
两分钟后,赵小云停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算出来了。”赵小云把纸条递给顾念念,顺便念出了结果,“合同规定,一旦签字,砚秋农机三年内不能采购任何第三方的同类配件,否则支付二十万违约金。同时,第一年的‘交友价’到期后,第二年的配件价格将根据‘海外汇率与原厂定价’重新核准。”
赵小云看向赵启明,声音发冷:“按照黄老板之前的外贸册子原价。第二年,一个密封圈的价格将恢复到五十块。五千台机器的正常损耗维修,我们将为此支付超过三十万人民币的配件费。而如果我们不用,二十万违约金立刻生效。”
赵启明浑身一震,刚才的窃喜瞬间荡然无存,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这哪里是及时雨,这是一把带血的钩子。
吞下第一年的糖衣,第二年整个砚秋农机的资金链就会被彻底锁死。要么乖乖高价买配件,将修车利润全盘吐给华兴贸易;要么支付天价违约金,直接破产。
陈建华坐直了身体,脸色变暗。
“顾厂长,做生意嘛,总要考虑未来的长远合作。”陈建华试图挽回局面,“第二年的价格我们可以再商量……”
“不用商量了。”顾念念将那份合同推回陈建华面前,直接站起身。
她走到大厅侧面的通告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念念用力写下八个大字。
“短期低价,长期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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