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的语气,可金生听得出那底下的疑问——她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走那么远,远到要坐拖拉机才能回来?“
“不远,走半天能到。“
秀英的手又停了一下。金生看见她握着那只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那收紧只有一瞬,像一个人碰到滚烫的碗沿又缩回了手,可那一瞬的长度,足够金生辨认出这是母亲第一次需要用握紧来停止颤抖的时刻——以前她只需要松开。她没接话,把那只碗也擦干净了,摞在碗架上。然后她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煤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金生看见她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她站在那儿,围着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围裙前面,像一个正在把自己叠好的人。
“金生,“她说,“出去走一走也好。可你得记住,走多远,这儿的门都给你开着。“她说“开着“的时候,手指在围裙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扇看不见的门还在原来的位置,合页没有生锈,门框没有变形。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去收拾灶台,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一个瓦罐里,把擀面杖挂回墙上的钉子上去。她忙这些的时候始终没有抬头,金生看见她的肩膀很平,很直,可他知道那是她把自己撑住了。秀英从来不拦着孩子往外走,可她每一次送人走的时候,背影都比平时直,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的树。那棵树的根在下面抓着,抓得比平时更紧,可上面该晃的时候它还是会晃。
金生走出灶房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短促的声响——像是有人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口气吐得很慢,像在把什么满到喉咙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回去,压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秀英在稳住自己。她总是这样,从赵培璋死了以后就这样——该放手的时候她从来不攥着,可每次放手她都先把自己扎稳了。他把那句“走多远“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一句话,是一只箩筐。这筐底是漏的,装不住他。可他回头时,它还在门口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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