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严这句话,本来只是个玩笑。
但是虞翻听完之后,倒还真的认真思考起来,然后慢悠悠道:“曹睿,我没见过,不知到底似不似人君。”
李严也提起兴趣:“就算没见过,也总该听过吧?”
虞翻:“听说此君于诸葛亮第一次北伐、魏国最危难的时候,曾亲临前线督战——从这一点看来,倒是比咱们陛下强多了。但是话又说回来,此君毕竟即位时间不长,光凭这区区一二事,无足佐证也。”
“况且魏国世家各怀鬼胎,朝野乱象不断。”
“譬如司马氏,我看就不安好心——几次与汉军对垒,可胜时不进、牵制时不勇,败退的时候倒是跑得快——如此行径,是不是有意保存实力?我看是把我们汉国当寇、养寇自重呢!”
“逆魏曹睿对此虽知之,却也只能苟安、寻机与世家互相利用;”
“而没有开天辟地加以改革的大胸襟、大气魄。”
“不过尔尔。”
李严听着虞翻的话,变得更加兴奋,一时间谈兴大发,遂令人取酒来。
一壶上好的陈酿青酒很快就送来了,二人谦让几句之后,由李严斟酒。
火炉上,温暖的火苗舔着酒壶。
李严取青梅两粒,掷入酒壶,待酒温热起来,便斟酒出来。
虞翻明显也有些兴起!
自从魏二公子走了之后,虞翻还从来没起过这样的谈兴——自顾自连着牛饮了三爵酒后,扯开胸襟,露出贴身小衣,然后继续对天下英雄评头论足——
“说完了曹睿,就得说说他爹曹丕——”
“此君倒是个有见识、有手腕的,一个九品中正制,扶正了曹魏政权;但是……曹魏与世家之间互相利用,外合内离,终究也不是正途。”
“今天的曹睿之所以要面对这些‘世家尾大不掉’的局面,我看根子就出在曹丕身上!”
“此君,亦不过尔尔。”
李严也连饮三爵:“说完了?那就说说吴国吧!孙坚、孙策,皆一时之雄,堪称人君否?”
虞翻哈哈大笑:“孙权虽薄待我,但孙坚孙策当年却待我不薄!我岂能非议之?”
李严却坚持让虞翻评点,连续数请,虞翻摆出一副‘拗之不过’的模样,其实内心兴致盎然——只是希望李严给个台阶下罢了。既然李严再三邀请,虞翻便终于借着酒劲开口了——
“孙坚孙策,定下东吴开国之基业,殊为不易。”
“但那是时运相济,倒不是孙家父子有多么出色。”
“究其根本,孙坚孙策皆匹夫耳!为将足矣,为帅勉强,至于为君——那就更勉强了!”
“不过尔尔!”
李严挑起眉毛,终于抛出重量级人物:“那么我朝先帝,矢志不渝、坚忍不拔,可为人君否?逆魏虽然可恶,但曹操胸襟广阔、横扫北方,可为人君否?”
虞翻笑道:“那就先说曹丞相。”
李严颔首表示同意。
虞翻:“此人极具雄才大略——起兵一郡,横扫北方,胸襟气度皆无人能及;且有真性情,殊为难得……早年间讨董,后来封公建国,思来也是可叹……”
李严灵光一闪,想起了魏成对曹操的妙语:“仗剑出京尘,国难寄此身;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
虞翻眼前一亮:“士功所作?”
李严:“正是。”
虞翻轻咳一声:“昔年汝南平舆许劭,以知人善鉴著称,常与兄长许靖在每月初一品评人物,世称‘月旦评’,当时人望极高,一言可定人声名。”
“许老先生品评曹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想想也是有趣。”
“若较真的话,曹操算是半个人君吧!”
“再说昭烈帝——飘零半生却矢志不渝、无数蹉跎仍志向高远;不贪图享乐、不裹足不前、不论得到和失去……是真英雄也!”
李严默默点头。
确实。
虽然后世很多人黑刘备,甚至说刘备虚伪……但话又说回来了,就算这真的是虚伪,能伪装一生的话,那还叫虚伪吗?
况且细数先主这一辈子,颠沛流离,遭了多少罪?
辉煌过,也破落过,前半生大起大落无数次。
却始终不改初心,也不曾被曹操、袁绍、刘表等人拿出的礼遇和富贵就磨灭了心志、变得甘于享乐。
就光是这一点,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做到?
说是真英雄,一点也不过分!
“但是,昭烈帝也就算是半个人君吧。”虞翻想了想后,如是说道。
李严不禁放声大笑:“那董卓、袁绍、张鲁、刘表之流……”
虞翻:“那就更不用提了。”
李严大为感慨:“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一个合适的人主吗?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可是良木又在哪里?仲翔品评天下人物,也就出现了两个勉强的人君,还都早已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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