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只要你书读得够多,便能做旁人的状师。”
裴执玉将那份和离书重新放回了时芙的跟前。
又是对她道:
“所以对这林氏,你是应该为她写明诉状,交代她的丈夫对她屡行殴辱,拳脚相向;而林氏侍奉无失,却性命堪忧。”
“一旦官府做出判决,男方便无权拒绝。”
时芙听到这里,又是咬了咬唇瓣。
她犹豫着问出了那个叫她为难的问题——
“可官府会接受我的状纸吗?”
读书事易。
可周培方说官官相护。
纵使人人都有权告状,可女子和离已然是骇人听闻。
若是女子告夫,只怕是难上加难。
这样的难处。
时芙是从周培方身上见识过的。
她的话音未落,却听见了殿下轻轻的声音,就这样划过她的耳廓。
“你说你是誉王殿下的人。”
时芙一愣。
却见男人缓慢垂下凤眸。
他无比郑重的看着她,然后对她说——
“你说你是裴执玉的人,是他叫你来主持公道。”
时芙对上殿下墨黑的眼睛,指尖竟莫名轻轻一颤。
心中浮出了一丝莫名的情绪。
瞧见眼前呆愣的女人。
裴执玉只是轻轻的抬了抬眉骨。
他反问她:“你不是吗?”
时芙点了点头,忽然觉得殿下的话也没错。
“奴婢是殿下的人。”
她在寒竹院中,本就是殿下的人。
裴执玉垂眸看她:“到了公堂之上,为别人代写诉状,你也要自称奴婢?”
时芙坚定摇头:“不,在公堂之上不能这样自称,连气势都没有掉了。”
男人的视线沉沉,好似一位极有耐心的先生。
对着冥顽不灵的学生循循善诱:“那该如何言说?”
时芙思索片刻,老实回答:“我是誉王殿下的人。”
裴执玉对这样的回答不甚满意。
他不置可否,只是道:“若是那李氏的夫婿凶神恶煞,气势盖过了你,叫李氏畏葸不前,不敢再告……”
殿下的声音幽幽的。
时芙听到这里,想到这样的画面,胸膛顿时也燃起了熊熊的火。
她挺直了胸脯,猛地一拍桌子。
“我郑时芙是裴执玉的人,是殿下叫我来主持公道!你别在我跟前恐吓她!”
桌子咚得一声脆响。
男人忽然轻笑了一声。
然后时芙就听见殿下含着笑意的声音:“很好,孺子可教。”
他的笑声闷闷的,是从喉头滚出来的。
她好似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这样的笑声也叫时芙的心中也生出了些许的喜悦。
她小心翼翼地望向殿下:“那殿下何时愿意教奴婢写诉状?”
她读的书还是太少,若是想要将诉状信手拈来,怕是还要很长的时间。
可林月娘等不及了。
时芙希望殿下说个快些的日子。
譬如明日,譬如过几日……
可她听见殿下的声音——
“现在便教,我说你写。”
时芙点点头,不敢说自己已经很困了。
她急忙持笔蘸了墨,又在空白的宣纸上落墨。
“具状妇人林氏,年二十有三,嫁与京城人士丁文成为妻,成婚四载。”
“氏自过门,晨昏奉侍翁姑,操持家务,谨守妇规,无口舌失德、无怠惰不孝,从未犯七出之条。”
“……”
殿下好听的声音滑过耳廓,又慢慢落了下去。
烛火幽幽,叫人的睡意便这样浮了上来。
时芙努力瞪大眼睛,可眼前的白纸黑字竟逐渐模糊了起来。
沉沉的眼皮就这样耷拉下来。
裴执玉半阖凤眸,轻瞥着桌边强撑着睡意的女人。
脑袋一点一点的,好似小鸡啄米一般。
与裴雪舟如出一辙。
他知晓她今日与周培方生了争执,又陪着裴雪舟胡闹了一整日,本就疲惫。
如今夜又深了,天空都快浮出了鱼肚白。
可男人指节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时芙骤然清醒了起来,瞪大眼睛,提笔继续写——
只听殿下不动声色的继续道:
“据《户婚律》,夫殴妻致伤,合犯义绝,律当离异,违而不离者,依法论罪。”
时芙一字一句的写着。
只觉得如今浑身松软,什么都不受自己控制了。
然后她就忽然听见裴执玉的声音:“郑时芙,今夜你学到什么了?”
时芙抬起睡眼惺忪的脸:“我在学写诉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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