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周寒星身上,“那丫头当初走的时候才多大?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了。”
“听说在京市呢,单位好得很。”
“要不人家能配车配人送回来?”
有人压低声音,“当初那些说人家扫把星克父克母的,现在怕是脸都绿了。”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山脚下那个小院里,周大山坐在堂屋的凳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刚烧开的热水,他端着碗没有马上喝,看着门口小吴弯腰用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归拢到墙角,屋檐下那串干辣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喉咙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小江把吉普车停在大队部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几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踮着脚往车里看,又不敢伸手去摸。他没有急着全卸下来,先打开后备箱,把两床厚实的新棉被扛到肩上,棉被压得他肩膀往下一沉。
他腾出一只手锁好车门,转身朝山脚下的方向走去。村里有人站在院门口看见他,那两床棉被又厚又白,一看就是新弹的棉花,蓬松得压都压不住,边角从肩头垂下来,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有人把目光从棉被上移开,又忍不住转回去多看了两眼。
小吴正在院子里收拾房间,刚把窗户推开透气,听见院门响,快步走出来。小江已经扛着棉被跨进门槛了,他伸手接过来,转身进了里间,把被子放在刚擦干净的炕上,又伸手拍了两下,被面平整地铺开。
周大山听到动静从堂屋走出来,看见炕上铺好的新棉被,又看见小江空着手往外走,连忙跟了两步,“小江,我跟你去搬,多一个人快一些。”
小江回过头来,摆了摆手,“周大爷,您坐着歇着,我们俩搬就行,没多少东西。”
他还想说什么,小吴已经从里间出来,也劝了一句,“周大爷,您就在家歇着,东西不重,就是来回走几趟,我俩年轻,不碍事。”
周大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他只好转身坐回凳子上。
两人没有多说话,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朝大队部走去。村道上的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伏倒又立起来,几个站在院门口的人看着他们走过去,又看着他们走回来,手里各自又多了东西。小江又扛着两床被子,小吴背着那个刚清理干净的背篓,背篓里放着十斤米和十斤面粉,油盐酱醋,以及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
这一趟,小吴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进厨房,小江把被子放在另外一个炕上铺好。周大山在堂屋里坐不住,又走到厨房门口,想帮着把米面袋子归置到墙角,小吴连忙接过他手里的面袋,笑着说他来就好,让他去堂屋坐着喝水。周大山站在门口看了看,又退回了堂屋。
两人回到大队部又走了一趟,第三趟才把那把新扫帚、两个搪瓷盆和几双筷子搬完。有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来回走了三趟,看着那个刚擦干净的背篓里装过米面又装过肉,看着那两个年轻后生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院子。
小江最后把后备箱盖好,锁上车门,转身走回山脚。院子里,东西都归置好了,新扫帚靠在门边,搪瓷盆摞在灶台上,几床被子已经整整齐齐地叠在炕头。
周大山又走到厨房门口想帮着拾掇柴火,小吴正在灶膛前忙活,把柴火往灶膛里送,一抬头看见周大山弯腰正要抱地上的柴,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周大爷,您别动,这些我来就行。”周大山弯着腰愣了一瞬,才慢慢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灶膛里已经烧起来的火,没有再坚持,转身回到堂屋坐下了。
小吴蹲在灶膛前面,把火引着,随手添了一根柴,他站起来,把锅里烧热的水舀了一瓢倒进盆里,洗了手,又舀了一瓢放在灶台上晾着。
他把买回来的猪肉切了一块下来,洗净切好,把切下来的肥肉扔进锅里,用铲子压着慢慢熬,油渣在锅底翻滚,香味很快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路过的人闻到这股油香,放慢了步子,往山脚下那小院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又继续往前走,走远了好一阵还忍不住回头。
村子里的人心里更不得劲了。那些之前说周家不会回来了,说那丫头在外面混不下去的人,见了那辆吉普车和两趟搬进去的米面肉油,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人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山脚的方向,和旁边的邻居说了几句闲话,又觉得说多了显得自己眼红,便住了口转身回屋。有人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烟灭了也不记得重新点上,手里的烟杆夹在指间,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几个农妇在井台边洗衣服时凑在一起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互相看了几眼,又散开了,各自蹲回盆前面继续搓洗。
周卫北家的炕上,烟雾缭绕。周卫北盘腿坐着,手里的旱烟杆一直没有放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周老栓坐在对面,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周卫南坐在炕沿上,翘着一条腿,烟灰弹在地上,没有抬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周老栓先开了口:“那丫头现在出息了,咱们当初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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