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根生啊……”
记忆顺着虚无的缝隙钻了回来。
永安镇瓦匠巷,草席破屋,房梁上悬着的那根麻绳,玄穹站在门槛前甩动的袖子,还有阿菱并指刺出的那一记水剑。
这样吗。
“我又失败了。”
陈根生暗自唏嘘,满心怅然惊憾。
他身躯残破,下身空空如也,双肩亦是光秃秃一片,四肢尽数不存。
腹腔内部塞满了沉甸甸的星辉泥浆,地脉混着厚重的山石碎屑,正在融化。
脑海里嗡的一声。
“我把初始陆给吃了吗?”
呢喃在虚无里散开。
“造孽啊……”
喉咙里滚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抽咽。
“真是条蠢虫……”
虚无里回荡着两声发颤的抽气声。
可又慢慢停住了。
为什么要想骂自己是蠢虫?
念头刚浮出来,就压了下去。
反倒激起一股没来由的火气。
蠢在何处呢?
只要能让肚腹里多存下一口气,任凭何等腌臜下作的勾当,都有人抢着去做。
为的无非就是活命。
胳膊是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腿也是自己身上挂着的。
落魄时取出来嚼碎填进肚里,换得一条命在,凭什么要算作愚蠢?
难道非得学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宗门弟子,临到头颅落地,还要端着架子,讲究个体面安详的死相?
火气越烧越旺。
“让一柄水剑扎了个对穿,脑浆子顺着耳洞往外淌,可真是体面啊。”
哪来的声音?
陈根生晃了晃头,怔住。
可肚腹深处又钻出另一回响。
“闭嘴吧。”
这道声音干涩,带着点重伤未愈的喘息。
“丧家之犬罢,还在此狂吠,平白失了仪态。”
“遭逢暗算,本是寻常劫数。”
“胜败常事,休要再提。”
两道声音撞在一处,陈根生耳边叮咣作响。
“倒也有脸自称丧家之犬?当真是茅坑里插灵芝,装模作样。”
陈根生忍着满腔恶心,沉声发问。
“你们是何方妖孽,藏于我体腹之中?”
两道声音对视一眼似地,先后应答。
“我是初始陆文华所凝,三纲五常的正气。”
“我亦是厚土黎庶所化,求存图存的本念。”
陈根生立时了然。
初始陆自愿献祭,万年光阴里的皇朝更迭、士子苦读、凡夫争竞,尽数被压缩成这一团混沌元质。
那些依附在疆土上的念头没有消散,反倒借着这副怪异的身躯,各自成了气候。
虚无之中,陈根生的意念化作一声闷喝。
争吵停下。
陈根生怒意上涌。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重新归于平静。
意识慢慢往四面铺展。
这一探,他的心猛地往下沉去。
四周黏稠滞涩,也没有方向。
“这里是虚实。”
陈根生太熟悉这股感觉。
以往施展虚实道则,身躯穿行在真假之间,便是这般非生非死,非存非灭的境况。
那时候,道则是他手中的钥匙。
心念一转,便能重新踏入现世的青石板街,或者遁进无何有之乡避开杀伐。
可眼下……
他现在根本没有道则。
他被关在这片不真不假的夹缝里了。
“出不去了啊?”
陈根生低低自语。
有些懊恼。
早知如此,先前便该忍上一忍,留下一条膀子也好。
肚腹里那两股念头稍微消停了片刻,便又细细碎碎地讲起话来。
“四肢尽弃,形骸俱毁,此乃大不敬。”
“肚饥吞石是常理,留着手脚给外人剁了当下酒菜,便算全了礼数?”
陈根生摇了摇头琢磨着当下的处境。
“那女人,此刻怕是在外头大笑罢。”
陈根生自嘲地念叨着。
正思量间,头顶泛起一阵涟漪。
坚实的空间壁垒上,拱起一个鼓包。
“玄穹找进来了?”
下一刻,鼓包破裂。
陈根生心头猛地一跳。
“涡蚺?”
足足五条肥嘟嘟的涡虫,接二连三落进夹缝,欢快地盘旋在他残破的躯干四周。
最前头那条甚至凑上前来,蹭了蹭陈根生光秃秃的肩头。
陈根生欣喜道。
“你们是怎么来的……”
一条涡蚺在虚实里翻滚腾跃,盘旋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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