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零章人间苦难(第1/2页)
陆悬鱼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本老儒日记。
日记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处好几处破损,露出下面灰黄色的麻纤维。书脊上的线是崔钰用银针和黑色丝线重新缝过的,针脚细密整齐,和封皮的古旧残损形成了鲜明对比。
封皮上原本烫着的一行小字早已磨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财神”二字的残笔,其余的字迹都已被岁月和手指反复摩挲抹成了一片模糊的暗金色印痕。这本书从鬼市到邺城杂货铺,从幽州轮回司到洛阳金谷园,从古战场点将台到天界典籍库,陪他走过了整整三年的猎杀之路。每一页他都翻了无数遍,每一行字他都能倒背如流。
但此刻他重新翻开这本日记,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封皮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一次翻开的,是孔固当值时期的记录,是第十九届老儒用发抖的手写下“此乃吾师”的那一页,是他这趟天界之行最终要面对的那段历史。
他将日记捧在手中,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一段被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
这本日记的主人是第十九届财神,是孔固的学生,是一个在日记里把自己最敬重的老师列为必须被猎杀的堕落财神、却始终无法亲自动手的老儒。
他把这个任务留给了二十年后的继任者,留给了陆悬鱼。现在,这本日记终于被带到了它本该在二十年前就到达的地方——孔固的面前。陆悬鱼的目光在封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翻开日记,翻到关于孔固当值时期的那一页。
那一页的纸面比其他页更加泛黄,边缘处有好几道深深的折痕,折痕已经磨得快要裂开了,显然是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比其他页更加潦草,有些笔划甚至戳破了纸面,仿佛记录者在写到这一条时手在剧烈发抖,笔尖多次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戳刺,将那个“孔”字的最后一笔戳出了一个小小的破洞。破洞边缘参差不齐,透着背页的文字倒影,像是一道被反复撕扯却始终没有完全裂开的伤口。
他用拇指在破洞边缘轻轻抚过,感受着那粗糙的纸纤维在指腹下微微起伏,然后清了清嗓子,将日记双手捧起,朗声诵读。
“第二届财神孔固,商周时人,老儒也。当值期间,以礼法之名禁绝商业,凡商贾交易皆以‘乱礼’论罪。市集关闭,货物流通断绝,百姓只能以物易物。然以物易物无定价可依,强者多取,弱者少得,奸猾之徒趁机囤积居奇,低价收入高价售出。”
“民间交易名亡而实未亡,只是从公开的市集转入了暗处的黑市。黑市无律法约束,欺诈横行,伪劣充塞,弱者愈弱,强者愈强。孔固对此一概不知——他高居庙堂之上,终日伏案抄写礼法律条,从不曾踏入市集一步,从不曾亲眼见过一介庶民因他的礼法而饿死在路边。”
他读完之后将日记轻轻放在孔固面前的书案上,摊开在那一页。
孔固低头看着日记上那些潦草的字迹,看着那些被反复翻看磨出的折痕,看着那个他最熟悉的名字——孔固——被列在“堕落财神”的名单里,旁边还加了一行小字批注:“此乃吾师,吾不忍亲猎之,望后来者代吾完成此事。”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整只手在抖,只是右手食指的指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颤得玉案上那支毛笔的笔尖也跟着微微晃动,在竹简上划出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墨痕。他认得这字迹——这是他学生孔固的字迹,是那个在学宫里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竹简请他批阅的年轻人的字迹。
当年那个年轻人在他面前恭敬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每次呈上作业时双手都会微微发抖,和他在日记里写下“我师有罪”这四个字时发抖的手一模一样。现在这个学生的日记摊开在他面前,白纸黑字地写着:我师有罪。
陆悬鱼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他右手一翻,从袖中取出了另一份文书,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孔固这样的人不能被给予任何停下来整理思绪的机会——一旦让他有时间重新筑起那道用三千年礼法知识砌成的防御墙,再想凿开就难了。
必须趁他心防出现第一道裂缝的这一刻,用更多的证据、更具体的案例、更无法辩驳的事实,一层一层地剥开他那套“礼法乃天道”的坚硬外壳,直到他不得不面对那些被他刻意回避了三千年的真相。
石崇案卷的誊本被他平铺在孔固面前的书案上,和那本摊开的日记并排放在一起。
这份誊本是他在邺城时从刺史衙门调出来的,原本在亲审崔清玄时作为证据呈堂,周浚命人用端正的隶书誊抄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呈送慕容冲,一份交给陆悬鱼以备不时之需。案卷的纸张是官府的黄麻纸,质地粗糙但韧性极好,折叠了好几次也没有破损。
他将案卷展开,用手掌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将折痕尽量抚平,让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呈现在孔固面前。案卷的边缘处还有周浚用朱笔加的几行小注,字迹一丝不苟,注明了每条记录的原始出处和核实情况。
案卷上记录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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