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翻了个白眼。
跟这种人真的说不清!
就在这时,身后的甬道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江小姐。”
吴管家站在江念身后两步的位置。
“老太太让我出来传句话。”
“凡是给小少爷用的东西,不管是谁送来的,必须按照江小姐定下的规矩一件一件地验。”
“亲戚也不例外。”
刘桂花的笑容僵在嘴角。
虽然没见过面,但看那一身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姿笔挺,她本能地知道,面前这个人,在这座宅子里说话是算数的。
“那个……管家大哥,我就是来送点东西的,自家人嘛,哪用得着那么正式……”
管家没接话。
他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副白棉手套,慢条斯理地套上,然后伸出手。
“东西拿来。”
刘桂花犹豫了一下。
她心里其实有那么一丝发虚。
但发虚归发虚,她那五块围嘴的成本可是实打实的。加上两天的车票和干粮,这趟出来总不能亏本。
她一咬牙,把塑料袋递了过去。
管家隔着手套接过袋子。
袋口才敞开一寸,那股花露水的味道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管家的眉心跳了一下。
将袋口朝着下风的方向偏了偏,另一只手从里面捏出一块围嘴。
灰白色的旧棉布,边角处有几团深浅不一的线头。缝合的针脚歪歪扭扭,间距忽大忽小,最宽的地方足有半指宽。布料的边缘没有锁过,毛刺从切口处炸开一圈。
更别提那股味了。
花露水的气息牢牢地嵌在布料纤维里,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
管家翻了翻围嘴的正反两面。
又摸了摸质地。
他把围嘴放在袋口,转身看向江念。
“江小姐,您还要再看看吗?”
江念冷笑:“没必要了,我看我这亲戚是脑子进水了!”
就这破烂玩意都敢拿出来卖?还说要十五块钱?
免费送人都没人要!
刘桂花脸色一变:“念念,我可是你长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第一项,布料来源,标准要求注明产地和批次号。”
“第二项,清洗消毒流程,标准要求三遍清水手洗,日光晾晒不少于八个小时,不得使用任何化学清洁剂或增香剂。”
“第三项,针脚密度,标准要求每寸不低于十二针,针距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这还只是三项,其他的我还没往下说,你自己看看达成了多少?你真以为三十块那么好挣的?随便什么东西都能滥竽充数!”
刘桂花的脸色发青。
被人当众一条条拆解,比挨骂还难受。
“你们城里人就是事多!一个小孩子,还能把围嘴吃了不成?我们乡下的娃娃,哪个不是这么养大的?”
“我跟你们说,我那围嘴跟江念家做的一模一样的!都是棉布,都是手缝的!形状都对!凭什么她能卖三十,我就不行?”
就在这时,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
顾老太太从甬道深处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藏蓝盘扣褂子,银发梳得一丝不乱。左手拄着黄花梨木拐杖,右手里捏着一本册子。
管家赶忙上前搀扶:“老太太,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在门房外面的台阶上站定了。
她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刘桂花一遍。
没有开口。
刘桂花被那道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是硬撑着。
“您就是顾家老太太?我可是念念的亲二婶……”
“我知道。”
顾老太太语气平淡。
“念念没瞒过家里的事。你是她二叔的媳妇,叫刘桂花。”
刘桂花一听老太太居然知道自己名字,心里先是一喜。
这喜还没落地,就被后面的话砸了个粉碎。
“念念也跟我提过,你在村里说她闲话,嚼她家的舌根。汇款单刚到村里,你第一个上门打探。邮局里的底单你也去翻过。”
刘桂花的笑容凝固了。
顾老太太把手里的册子翻开。
那是江家人随围嘴寄来的生产记录本。
每一套围嘴的编号,布料批次,裁剪尺寸,缝制人姓名,清洗次数,晾晒时长,包装日期,全部用工工整整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在上面。
页脚还盖着一个手刻的小印章。
“你过来看看。”
老太太把册子翻到最近一页,递到刘桂花面前。
刘桂花凑过去。
她不识几个字,但那些整整齐齐的格子和数字,还有每页底部那个红色的小印戳,看得她眼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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