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笑了。“是吗?表扬你什么?”
莉莉说:“数学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老师说,如果我能继续读下去,一定能考上大学。”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好。好好学。”
莉莉没有注意到父亲的表情,继续说:“老师说,共产党那边有助学金,可以帮穷人上大学。爸爸,我能申请吗?”
汤姆的筷子停了一下。共产党。这个词,他最近经常听到。
在街上,在工厂门口,在救济站的长队里。
有人发传单,有人演讲,有人组织罢工。
他们说,要让工人有工作,要让穷人吃饱饭,要让黑人不受欺负。
有人说他们是救星,有人说他们是疯子,有人说他们是外国人的走狗。
母亲抬起头看向女儿。“莉莉,吃饭。别说话。”
莉莉低下头,不再说话。
汤姆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那么聪明,那么努力,她应该上大学,应该过上好日子。但汤姆知道,他们家供不起。就算有助学金,还有书本费,还有生活费,还有路费。
那些钱,从哪里来?
吃完饭,莉莉去写作业了。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汤姆坐在他旁边。
“爸,明天我再去钢铁厂看看。也许能排上。”
父亲摇摇头。“别去了。钢铁厂不招人了。今天最后一拨,招完就关门了。”
汤姆沉默了几秒。
“那我去码头。你不是说码头要人吗?”
父亲看着他。“码头要的是壮劳力。你太瘦了,扛不动。”
汤姆低下头。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他太瘦了,胳膊细得像麻秆,扛一包货都费劲。
父亲掐灭烟头。“明天我去码头。听说有一批货要卸,要的人多。”
汤姆抬起头。“你已经去了好几天了,该歇歇了。”
父亲笑了。“歇?歇了谁挣钱?”
他没有再说话。汤姆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把窗户吹得嘎嘎响。
冬天快来了。去年的冬天,他们一家差点没熬过去。
煤不够,柴不够,全家挤在一张床上,盖着两条被子。
莉莉冻感冒了,发了好几天烧,没钱看医生,母亲用土法子给她退烧。
后来好了,但一直咳嗽,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汤姆站起来。“爸,我出去走走。”
父亲点点头。“早点回来。”
汤姆穿上大衣,推开门。走廊依旧很暗,他摸着墙下楼,推开大门。街上很冷清,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几个黑影在移动,大概是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吧。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一盏路灯,灯下站着几个人,围着一个人说话。
汤姆走近了,看见那个人在发传单。他穿着一件旧大衣,胸前别着一枚徽章——红色的,上面有镰刀和锤子。
“同志们,看看这个。共产党宣言。工人要团结起来,资本家才会害怕。不团结,永远被欺负。”
一个老工人接过传单,借着路灯的光看。“共产党?就是那个说要分资本家工厂的?”
发传单的人笑了。“对。工人干的活,凭什么让资本家拿走大头?”
老工人摇摇头。“说得轻巧。人家有枪,有警察,有军队。你闹,人家就打。”
发传单的人说:“所以我们要团结。一个人打不过,一百个人呢?一千个人呢?一万人呢?”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过传单。
“我听说过共产党。他们说,在德国,工人当家作主了。在法国也是。在意大利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行?”
汤姆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人说话。他没有接传单,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在路灯下飘动的纸。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发传单的人看见了他。“小伙子,来一张。看看不吃亏。”
汤姆犹豫了一下,接过传单。他把传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路口对面,有一群人。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举着旗子,旗子上画着一只白头鹰,爪子里抓着一束闪电。他们在喊口号,声音很大,很整齐。
“美国第一!打倒赤色分子!共产党滚出去!”
汤姆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他们的制服很新,靴子很亮,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表情。
有人在喊,有人在唱,有人在挥舞旗子。一个穿制服的人看见了他,走过来。“小伙子,你是什么人?”
汤姆说:“我是美国人。”
那人笑了。“美国人?好。那你跟我们站在一起。那些共产党,要把美国变成德国。你愿意吗?”
看汤姆没有说话,那人拍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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